那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不对,那就是人的声音,是刚被他推进去的那个小媳妇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就在炉膛里,就在那个烧得上千度的炉子里。

    那惨叫声,持续了快一个时辰,从下午一直到太阳快落山,天慢慢黑下来了,才一点点弱下去,最后慢慢停了。炉子的烟囱里,一开始冒的是黑烟,后来慢慢变成了白烟,最后连烟都不怎么冒了,火也慢慢小了下去。

    可老王头还是靠在墙上,动都动不了,直到里面一点声音都没了,天彻底黑下来了,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房子呜呜响,他才一点点缓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掉在地上的煤铲子都不敢捡,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外面那两个婆家的男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靠在驴车上抽烟,看见老王头疯了似的跑出来,脸煞白煞白的,嘴唇都紫了,浑身都是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都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老王头话都说不出来了,指着房子里,啊啊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里面……里面叫……”那两个男人一听,脸瞬间就白了,转身就往驴车上爬,喊着赶车的,赶紧走,赶紧回村,连烧完的骨灰都不要了。

    还是老王头拦住了他们,说不行,骨灰得拿走,不然我这活白干了,钱也拿不到。他硬着头皮,让那两个男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又回了房子里,点了个煤油灯,等炉子彻底凉透了,才敢打开炉门,把里面的骨灰扒出来,装在一个瓦罐里。

    他扒骨灰的时候,手一直抖,煤油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照得炉膛里忽明忽暗的,他总觉得,那堆骨灰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扒到最后,他发现,骨灰里有一块指骨,上面的指甲居然好好的,一点都没烧化,还有一绺黑头发,缠在骨头上,怎么烧都没烧掉。

    老王头当时差点又晕过去,赶紧把骨灰都扒进瓦罐里,盖上盖子,抱着就往外跑,交给那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接过瓦罐,扔在驴车上,赶着驴车就跑,连头都没回。

    老王头锁了炼人炉的门,也赶紧往村里跑,四五里地的土路,他连滚带爬的,跑了快一个时辰,才跑回村里,一头扎进自己的小破屋,把门插上,用顶门杠顶得死死的,窗户也用木板挡上,缩在炕角,抖了一夜,连灯都不敢灭。

    从那天起,老王头就变了个人。以前他天天在村里晃悠,东家长西家短的,嘴闲不住,现在除了去炼人炉干活,就待在自己的小屋里,门都不出,话也少得可怜,人也蔫了,眼窝子陷下去,黑糊糊的,跟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

    村里人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一开始死活不说,后来有一次,跟村里几个老伙计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才哭着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这话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了。

    有人说他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人死都死了,推进上千度的炉子里,怎么可能还会叫?肯定是火烧得旺,发出的声响,他自己吓自己。也有人说,那小媳妇是横死的,怨气重,死不瞑目,所以才会在炉子里叫,这下好了,怨气都锁在那炼人炉里了,以后那地方,肯定不得安生。

    不管别人怎么说,老王头是真怕了。可他不干这个活,就没别的生计,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只是从那以后,他每次去炼人炉,都要带满满一酒瓶子高度白酒,进门前先喝半瓶,把自己灌得晕乎乎的,壮着胆子干活,干完活,太阳没落山就赶紧往回跑,绝不在那地方多待一分钟。

    可怪事,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吓人。

    从那小媳妇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尸体被拉去炼人炉烧,有老死的,有生病没的,也有意外横死的。每次烧的时候,老王头都能听到炉膛里传来惨叫声,有时候是男人的,有时候是老人的,还有小孩的,奶声奶气的哭喊声,从炉膛里传出来,听得人心脏都要停了。

    次数多了,老王头也麻木了,每次干活,都把自己灌得半醉,不管里面怎么叫,怎么撞门,他都死死盯着火口,不停添煤,直到火灭了,声音停了,扒完骨灰,锁上门就跑。他跟人说,那炉子,就不是个阳间的东西,里面像是有无数张嘴,无数个冤魂,只要一烧尸体,就全醒过来了,一起叫,一起哭。

    这话,村里人大多还是半信半疑,直到那年冬天,村里出了那件大事,全村人都亲耳听到了那炉子里的惨叫声,才没人再敢说老王头是瞎编的,是自己吓自己。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齐腰深,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村里的张老头没了,张老头在村里辈分高,活了七十多岁,儿孙满堂,子女都孝顺。他临死前,拉着几个儿子的手,反复嘱咐,一定要土葬,千万别把他送进那炼人炉里烧了,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想死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烧成一把灰,魂都没地方去。

    几个儿子都哭着答应了,说爹你放心,一定给你好好办,让你入土为安。所以张老头咽气之后,家里就按老规矩,停灵三天,搭灵棚,设灵堂,亲戚朋友都来吊唁,吹鼓手吹了三天三夜,停灵的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就出殡了,八个壮汉抬着棺材,十几个子孙打着幡、摔了丧盆,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了村北的祖坟地里,挖了坟坑,下葬埋了,圆了坟头,立了碑,办得风风光光的,村里人都羡慕,说张老头好福气,养了这么孝顺的子女。

    可谁也没想到,刚下葬三天,就出事了。不知道是谁,把这事举报到上面去了,说张家违规土葬,拒不执行火葬政策。当天下午,上面就来了人,开着一辆绿皮拖拉机,带了四五个穿制服的,还有两个拿着铁锹的,直接就去了村北的坟地,要把张老头的坟挖开,把棺材起出来,拉去炼人炉烧了。

    这事一下子就在村里传开了,张家的几个儿子,带着家里的男丁,十几号人,拿着铁锹扁担,就往坟地跑,跪在坟前,拦着不让挖,哭着说,我爹刚下葬三天,尸骨未寒,你们不能这么干啊!可上面来的人态度强硬得很,说这是政策,不配合就抓人,谁拦就带走谁。

    张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见过这场面,哭着拦了半天,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着铁锹,把刚堆起来的坟头挖开,露出了下面的棺材。

    就在棺材被挖出来,吊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张老头已经下葬三天了,天寒地冻的,可棺材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张老头,脸色一点都没变,还是跟刚去世的时候一样,红润润的,眼睛闭得好好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跟睡着了似的,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连身上穿的寿衣,都干干净净的,一点异味都没有,甚至连一点霜都没结。

    挖坟的那几个小伙子,手里的铁锹哐当就掉地上了,脸一下子就白了,连连往后退,嘴里念叨着,不对劲,不对劲啊。上面来的那几个穿制服的,也都愣住了,脸也有点发白,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张家的大儿子,嗷的一声就扑到棺材上,抱着棺材哭,喊着爹啊,你死不瞑目啊!哭得撕心裂肺的,在场的村里人,看着这场景,心里都发酸,也都发毛,总觉得要出大事。

    可上面的人还是没松口,硬着头皮,让人把棺材盖钉上,抬上了拖拉机,要往炼人炉拉。张家的子女们,跟在拖拉机后面,一路走,一路哭,一路喊爹,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路边,看着拖拉机往村西的荒甸子走,没人说话,都觉得心里突突的,跳得厉害。

    那天奶奶也在路边,爷爷那时候在村里当民兵,被喊去维持秩序,手里拿着枪,跟在拖拉机旁边。奶奶就站在人群里,看着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往荒甸子走,车轮子轧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就被风雪盖住了,她心里就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

    爷爷后来跟奶奶说,他那天跟在拖拉机旁边,一路都觉得不对劲,拖拉机后面,像是跟着什么东西,冷风一直往脖子里钻,明明是大冬天,他却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拖拉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了炼人炉。老王头早就等在那里了,靠在红砖房的墙上,手里的酒瓶子攥得紧紧的,酒都洒出来了,脸煞白煞白的,一看就知道,他早就听说了这事,心里怕得要命。

    上面的人催着,让赶紧烧,别耽误时间。老王头没办法,只能让人把棺材从拖拉机上抬下来,抬进红砖房里。张家的子女们,也跟着进去了,跪在棺材旁边,哭着给张老头磕头,说爹,儿子不孝,对不住你。

    老王头等他们磕完头,就让他们都出去,说要干活了,里面呛得慌。可张家的大儿子不肯走,说要看着我爹走,最后送他一程。上面的人也没拦着,就让他留在里面,站在墙角。

    老王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灌了一大口白酒,酒劲上来,他咬着牙,伸手掀开了棺材盖。张老头还是那样,脸色红润,跟睡着了似的,一点变化都没有。老王头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老爷子,对不住了,别怪我,我也是混口饭吃。

    说完,他就和两个帮忙的小伙子,一起把张老头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到了炉子前面的铁板上。张老头的身子硬邦邦的,抬起来的时候,胳膊都没弯一下,那股子寒气,隔着寿衣都往人手里钻。

    就在他们把铁板往炉膛里推,刚推进去一半的时候,突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清楚楚的咳嗽,从张老头的嘴里发出来。

    那咳嗽声,跟张老头生前的咳嗽声一模一样,就是老人那种,嗓子里有痰的咳嗽声,一声,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红砖房里,瞬间就死一般的寂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外面的风雪,拍打着窗户纸,哗哗地响。

    几秒钟之后,张家的大儿子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喊着我爹还活着!别推了!别烧!他疯了似的要把铁板拉出来,可那两个小伙子已经吓傻了,手一松,铁板顺着轨道,一下子就滑进了炉膛里,哐当一声,撞在了炉子最里面。

    老王头反应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关炉门,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第一个跑不了。他猛地一使劲,把厚铁炉门哐当一声拉上,把胳膊粗的铁插销往下一放,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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