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来的,是在屋里,就在脚边,就在耳边,离得那么近,仿佛一低头,就能看见那个哭的人,可抬眼望去,屋里除了四口人,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墙角,和撒了一地的小米。

    娘本来在炕头打盹,被这哭声瞬间惊醒,猛地坐起来,双手紧紧抱着胳膊,浑身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不是害怕得哭,是被那股冷气逼得控制不住地流泪。

    爹僵在堂屋的地上,双脚像被钉在了砖地上,抬都抬不起来,沉得像灌了铅,后背紧紧贴着土坯墙,墙冰得像万年寒冰,凉得他脊椎发疼。他想跑,想爬上炕,想躲进奶奶怀里,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喉咙里依旧堵着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看着那个飘着白气的墙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他终于知道,奶奶说的不是瞎话,这碗,真的碰不得。

    “快!都上炕!快!”奶奶疯了一样喊着,手脚并用地爬上炕,把炕桌往炕中间挪,厚厚的木炕桌挡在前面,“火炕是阳火烤的,阳气最重,那东西是阴的,上不了火炕!都别下来!半步都别踩地!”

    一家人连滚带爬地爬上炕,缩在炕的正中间,紧紧挤在一起,爷爷把爹拉到身边,攥着他的手,爹的手凉得像冰块,一点温度都没有。奶奶把火盆端到炕中间,炭火的火星微弱地亮着,照得四个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忽明忽暗,像四张纸糊的面具。

    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墙角飘到炕沿下,围着炕转了一圈又一圈,指甲刮木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刺啦,刺啦,刺啦——尖细刺耳,刮在堂屋的木板门上,刮在炕沿的木头上,刮在碗架的木板上,刮在水缸的木盖上,那声音像用锋利的碎瓷片刮木头,听得人牙酸,头皮发麻,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心脏咚咚地狂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堂屋桌上的煤油灯,突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不是油尽的,是瞬间熄灭,毫无征兆。屋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15瓦的电灯泡不知何时也熄了,整个土坯房里,只剩炕中间火盆的一点暗红火星,像一只鬼的眼睛,在黑暗里眨着。

    黑暗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

    哭声更近了,就在炕沿下,贴着炕席,女人的哭、小孩的哭、老头的咳嗽,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钻到脑子里,挥之不去。指甲刮木头的声音更响了,刺啦刺啦,刮得人耳膜疼。然后,脚步声来了——啪嗒,啪嗒,啪嗒——轻轻的,慢慢的,从西北角的墙角,走到炕边,围着炕,一步一步,走了一圈。

    那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光脚踩在砖地上的声音,脚底板湿漉漉的,踩在凉冰冰的砖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脏上。脚步声绕着炕走,走到爹的脚边,停下了,然后,一只凉冰冰的东西,轻轻碰了碰爹露在棉被外面的脚腕——不是手,不是爪子,是一股冰气,裹着脚腕,往皮肤里钻,爹浑身一抽,差点叫出声,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拼命喊,拼命挣扎,可身体像被捆住了,动弹不得。

    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钟头,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突然,堂屋的煤油灯自己亮了,没有任何人去点,火苗“轰”的一下窜起来,昏黄的光瞬间照亮了屋里,电灯泡也跟着亮了,15瓦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家人抬眼往西北角的墙角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翻在炕底下的粗瓷碗,自己立起来了。

    就立在原来的地方,安安静静,碗口朝上,可碗里空空如也,一粒小米都没有,碗边的两个豁口,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的四个人,盯着爹,眼神里带着怨,带着恨,带着饿极了的凶气。

    哭声停了,脚步声停了,指甲刮木头的声音也停了。

    屋里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白毛风的呜咽声。可那股刺骨的冷气,还在屋里飘着,依旧从墙角冒出来,依旧钻着人的骨头缝,依旧凉得人浑身哆嗦。

    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说:“没走……它没走,只是躲起来了,等着呢,等着咱们松懈,等着咱们睡觉,就出来祸祸人……”

    那一夜,一家人谁都没敢睡,死死缩在炕中间,守着那点炭火,守着炕桌,盯着西北角的碗,一眼都不敢眨。爹依旧说不出话,脸色惨白,眼神发直,一直盯着那个碗,直到天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那股冷气才稍微散了一点,墙角的温度,依旧比屋里其他地方低十几度,伸手摸一下土坯墙,冰得手疼,像摸在冬天的冰面上。

    大年初一,本该是东北农村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拜年,走亲访友,小孩拿压岁钱,吃糖果,放鞭炮。可咱家的门,死死关着,插得严严实实,谁都不敢开,谁都不敢出门。村里的人听见了咱家半夜的动静,知道踢翻了压魂碗,惹上了邪乎东西,都躲得远远的,别说拜年,连路过咱家院门,都绕着走,生怕沾染上阴气,惹祸上身。

    爹从大年初一早上开始,就彻底不对劲了。

    他不吃不喝,不管奶奶端来粘豆包,还是饺子,还是热水,他都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口都不碰。他只是裹着三床厚厚的棉被,躺在炕头,浑身不停哆嗦,棉被都被抖得哗哗响,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发直,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东西,只盯着堂屋西北角的那个碗,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爷爷急得团团转,踩着雪,跑遍了整个村子,找来了村里唯一的大夫。大夫背着药箱,进了屋,刚走到堂屋,就打了个寒颤,说:“这屋咋这么冷?比外面雪地里还凉?”他给爹搭脉,脉相弱得几乎摸不到,量体温,体温表甩到最低,夹在爹腋下,拿出来一看,水银柱停在三十五度以下,根本量不出来。大夫皱着眉,说就是风寒感冒,受了凉,开了退烧药、感冒药,让熬了给爹喝。

    奶奶赶紧熬了药,端到炕头,撬开爹的嘴,把药汤灌进去。可药汤刚进喉咙,爹猛地一扭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不是药汤,是凉冰冰的清水,没有一点药味,没有一点温度,吐在炕席上,凉得冒白气,半天都温不过来。吐完之后,爹依旧哆嗦,依旧盯着墙角,依旧不吃不喝。

    大夫看了这场景,脸色也变了,收拾药箱,说了句“我治不了”,就慌慌张张跑了,连诊费都没要。

    大年初二,雪停了,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照在西北角的粗瓷碗上,碗里空空的,泛着冷光。

    半夜,一家人都迷迷糊糊的,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真的睡着。突然,爹猛地坐了起来。

    他没穿棉袄,没穿棉鞋,光脚踩在冰凉的炕席上,然后,一步一步,轻飘飘地走下炕,踩在砖地上,往堂屋西北角走。他的脚步轻得像飘着,没有一点声音,身体直挺挺的,脖子僵硬,不回头,不看任何人,就盯着那个碗,一步一步走过去。

    奶奶最先醒过来,一看爹下炕了,魂都吓飞了,撕心裂肺地喊:“孩子!你干啥去!别过去!那地方不能去!”

    爹像没听见,依旧往前走,走到西北角的碗前,停下了。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磕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他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咚,咚咚咚,磕得飞快,磕得用力,没几下,额头就磕破了,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在脸上,流在下巴上,滴在砖地上,滴在那只粗瓷碗的旁边,染红了地上的碎小米。

    他磕得头破血流,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拼命磕,像是有人按着他的头,逼着他磕。嘴里还念念有词,发出的声音根本不是爹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尖尖的,带着哭腔,带着怨毒,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扎进人的心里。

    爷爷急红了眼,翻身下炕,光着脚就往堂屋冲,想去拉爹,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他刚走到爹身后,一股巨大的力气突然从旁边撞过来,狠狠把他推了出去,爷爷一百六十斤的身子,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推得飞出去,重重摔在炕沿上,后腰狠狠磕在木炕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腰上瞬间青了一大块,钻心地疼。

    爷爷咬着牙,爬起来,再次冲过去,想拉爹的胳膊,又被那股无形的力气推了回来,摔在地上,胸口撞得生疼。第三次,爷爷拼了命冲过去,还是被推回来,三次下来,爷爷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再也近不了爹的身,只能站在远处,看着爹磕头,看着爹流血,看着爹被那东西附身,无能为力。

    奶奶坐在炕上,哭得撕心裂肺,拍着炕沿,对着墙角的碗,拼命哀求:“大仙!饶了他吧!是他年轻不懂事!是他瞎了眼踢翻了您的碗!我们给您装米!我们给您烧纸!我们给您供吃的供喝的!您要啥我们都给!求您别祸祸他了!他是个好孩子!求您了!”

    奶奶的哭声,在屋里回荡,带着绝望,带着后怕。

    就在这时,堂屋西北角的那只空粗瓷碗,突然自己转了起来。

    在砖地上,飞快地旋转,嗡嗡作响,转得越来越快,碗边的豁口划出一道黑影,像一只旋转的眼睛。转了足足半分钟,碗里凭空冒出了小米,不是人撒的,不是风吹的,是一点一点,从碗底冒出来,黄澄澄的,慢慢填满了半碗,和最初奶奶放的一样多,平平整整,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碗停下了,不再旋转。

    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额头的血还在流,脸色依旧惨白,可浑身的哆嗦,瞬间停了。

    爷爷终于能冲过去,抱起爹,把他抬上炕,奶奶赶紧拿干净的布,擦爹额头的血,用布条缠上,灌了半碗热水。过了足足半个钟头,爹才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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