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上小学二年级,吃完晚饭碗一推就蹭到奶奶身边,炕梢的煤油灯挑着黄豆大的灯芯,火苗子晃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奶奶盘腿坐着纳鞋底,顶针在指节上磨得发亮,麻线穿过袼褙的嗤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爷爷坐在炕沿边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满屋子都是关东烟的焦香。我拽着奶奶的袖子晃,奶,再讲个故事呗。奶奶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针往头发上蹭了蹭,有啥好讲的,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不依,晃得更厉害,就要听就要听,讲那吓人的。爷爷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婆子,别给孩子讲那些吓着他。奶奶撇撇嘴,怕啥,从小听着长大的,心里有数比啥都强。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抬头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声音压了压,今儿就给你讲讲村东头那十字路口的事,都是早些年我亲眼见、亲耳听的,半分瞎话都没有。

    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两年,你爷爷还在生产队挣工分,村东头那十字路口就是进出村的必经道,往北通公社,往南邻着外村,道边都是苞米地,道旁戳着几棵大杨树,风一吹哗哗响,叶子影子落在地上,跟乱晃的人手似的。那地方本来就是官道,走了上百年,南来北往的行人、车马都从这过,早些年兵荒马乱的时候,路上没少死人,横死的、饿死的、冻死的,没人收尸的,就随便埋在道边的荒地里。后来村里慢慢形成规矩,老了人送盘缠、摔老盆都在这路口,送浆水也往这来,说是路口四通八达,亡人拿着钱好上路,孤魂野鬼也能跟着沾点光,不会为难家里的亡人。

    那时候村里没人说这是啥禁忌,就是大人都叮嘱孩子,天黑了别往路口跑,那边人杂。我那时候年轻,也没当回事,直到李长福出事,才知道那地方真邪性。

    李长福那时候三十出头,是村里种庄稼的好手,个子高,力气大,扛着两袋苞米上苞米楼子都不喘气,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面贴饼子就一碗大酱。他胆子也大,从来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谁跟他说夜里路口不干净,他就咧着嘴笑,说都是自己吓自己,真有鬼出来我一巴掌拍死他。那年秋收完,邻村的表姐家盖土坯房,请他去帮工,管吃管住,一天还给记十个工分,比在生产队干活划算。他去了三天,第三天房上了梁,主家高兴,晚上摆了两桌酒,都是村里的爷们,喝到二更天,酒足饭饱了,他才揣着半袋炒花生往家走。

    那天是阴历十五,月亮圆得像个白面饼,亮堂堂的,道上的土坷垃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哼着二人转小调,晃晃悠悠往村里走,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酒劲往上涌,他走得慢悠悠的,没一会儿就到了十字路口。老远他就看见路口正中间坐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低着头,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李长福心里纳闷,这大半夜的,谁坐在这干啥?他以为是哪个讨饭的迷了路,或是外村的傻子跑出来了,就往前走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兄弟,这么晚了咋在这坐着?家在哪啊?

    那人没应声,头也没抬,肩膀纹丝不动,就跟没听见似的,只有风吹着他的褂子下摆,轻轻晃。李长福又往前走了几步,离着也就两三米远了,又喊了一声,哎,说你呢,聋了啊?这时候他突然闻着一股怪味,潮乎乎的,混着腥气的泥土味,还有点馊,像是三伏天放坏了的剩饭,直往鼻子里钻。他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步子立马停了,借着月光往那人碗里瞅,碗里黑乎乎的一团,黏糊糊的,像是拌了泥的剩饭,还冒着点凉丝丝的白气。

    李长福胆子再大,这时候也有点发毛。大半夜的,十字路口中间坐个闷不吭声的人,碗里装着泥饭,换谁心里都打鼓。他转身就想走,刚迈腿,脚底下“咔”的一声,像是绊到了啥软乎乎的东西。他低头一看,脚脖子上缠了根粗麻绳,湿乎乎的,沾着黑泥,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软塌塌地缠在他裤腿上,凉得刺骨。

    他心里一紧,赶紧抬脚使劲甩,甩了两下才把麻绳甩下去。那麻绳掉在地上,没往别处滚,反而慢慢往路口中间挪,跟长了脚似的,一直挪到那人脚边,才盘成一团不动了。李长福吓得魂都飞了,后脊梁骨一阵发凉,酒劲全醒了,转身就往村里跑,风在耳朵边呼呼响,他也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一步一顿的,踩在地上没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口气跑到家,拍着大门喊媳妇开门,进门就插上门闩,靠在门上喘了半天,心还砰砰跳得快蹦出来。

    他媳妇披着衣服出来开门,吓了一跳,问他咋了,跑这么急,后面有狼追你啊?李长福喘着气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媳妇也害怕,攥着他的胳膊说,你是不是喝多了看花眼了?这大半夜的,哪能有人坐在路口。李长福说我喝得再多,个人还能看错?那么大一个人坐在那,还有根麻绳,邪门得很。媳妇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没事,赶紧上炕睡觉,许是外村的流浪汉,天太冷蹲那取暖呢。

    那天晚上他就没睡踏实,刚闭上眼睛,就觉得窗户外面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顿,绕着房子转圈,走一圈停一下,再接着走。他起来两回,拿着顶门杠出去看,院子里空空的,柴火垛安安静静的,连个狗影都没有,院门锁得好好的。可刚躺回炕上,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就在窗根底下,隔着一层窗户纸,像是贴在外面往里看。他攥着媳妇的手,手心全是冷汗,熬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起来,李长福就觉得不对劲。早饭是苞米碴子粥就咸萝卜条,他刚喝一口,就觉得牙碜,吐在手心一看,里面混着细沙子,还有点黑泥点子。他皱着眉跟媳妇说,你今天咋淘的米,里面这么多沙子?媳妇纳闷,说不能啊,米是新磨的,我淘了三遍,啥脏东西都没有。说着给他重新盛了一碗,还自己舀了一勺尝,说你看,啥事没有,香着呢。李长福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还是牙碜,不光有沙子,还有股子土腥味,跟昨天晚上在路口闻着的馊泥味一模一样,咽下去之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以为是自己嘴里进了土,跑到外屋地,舀了瓢井水漱了好几口嘴,漱出来的水都浑了,再回去吃饭,还是那个味。一碗粥喝了没两口就放下了,心里堵得慌,浑身都不得劲。到了中午,媳妇贴了玉米面饼子,炖了白菜土豆,他拿起饼子咬开,里面居然也有沙子,硌得牙疼,白菜汤喝着也是土腥味,跟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似的。他媳妇也急了,拿起饼子自己咬了一大口,说没有啊,挺好吃的,你是不是嘴里长口疮了?

    从那天起,李长福吃饭就成了难事,不管吃啥,到他嘴里都是土腥味,混着细沙子,咽不下去,一咽就恶心。人眼见着就瘦了,脸蜡黄蜡黄的,眼窝子也陷下去了,原先壮得像头牛的人,几天功夫就蔫了,走路都打晃。更邪的是,他每天走着走着路,就莫名其妙走到十字路口去了。明明是往自家地里去,道都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不会错,可走着走着,脚就不听使唤了,一抬头,就站在十字路口中间,面前就是那天看见白衣服人的地方,地上还留着个碗印子。

    头两回他以为自己走神了,骂两句娘,转身往回走,可后来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走过去三四回。有回他去村西头井台挑水,井台跟十字路口完全是两个方向,一个在村西,一个在村东,他挑着两个水桶走,走着走着就觉得脚底下发飘,脑子昏沉沉的,等反应过来,已经站在路口的大杨树下了,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路,裤腿都湿了。

    村里人慢慢就开始议论,说李长福这是在路口招上东西了,那白衣服的缠上他了,要吃的。有那岁数大的老太太,就拉着他媳妇偷偷说,去路口烧点纸,蒸几个白面馒头送过去,求求人家,兴许吃了东西就走了。李长福一开始还硬气,说我就不信这个邪,都是自己吓自己,过两天就好了。可又过了两天,他连饭都吃不下了,一吃就吐,吐出来的都是黑水,混着泥点子,还有没消化的草根。他媳妇吓得直哭,没办法,就趁着他睡着,偷偷挖了碗白面,蒸了四个白馒头,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揣着馒头和几张黄纸,摸到十字路口。

    她把馒头摆在路口中间,点着黄纸,跪在地上磕了仨头,嘴里念叨着,这位大哥,家里男人不懂事,冲撞了您,给您送点吃的,您大人有大量,吃饱了就上路吧,别跟他一般见识。黄纸烧完,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绕着馒头转了两圈,才散了。她媳妇又磕了个头,转身就往家走,没敢回头。

    媳妇回家之后,李长福当天晚上就安稳了,没再翻来覆去,也没听见窗外的脚步声,睡了一宿整觉。第二天醒了,张嘴就说饿,要吃苞米碴子粥。媳妇赶紧给他熬,端上来他喝了两大碗,就着咸菜吃得香,说啥沙子土腥味都没了,粥甜丝丝的。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没过半个月,又出事了。那天是初一,晚上阴天,没月亮,屋里黑得早。李长福半夜起夜,刚摸黑坐起来,就看见堂屋地上站着个人。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照在那人身上,一身白褂子,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个碗,跟他那天在路口看见的一模一样,连碗的豁口都清清楚楚。

    李长福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张嘴想喊媳妇,却发不出声音,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憋得他脸通红。那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子。李长福盯着他的脸,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人脸上糊乎乎的,像是蒙了一层湿泥,看不清鼻子眼睛,就嘴的位置是个黑窟窿,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嚼东西,黑乎乎的汁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就这么僵持了有半分钟,李长福感觉自己都快憋死了,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那人终于慢慢转了回去,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脚步轻飘飘的,没一点声音。走到门槛那,身子一矮,就跟融进黑暗里似的,没影了。李长福这才“嗷”的一声喊出来,瘫在炕上,浑身都是冷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牙齿打颤,半天说不出话。

    他媳妇也被喊醒了,赶紧点灯,煤油灯一亮,堂屋空空的,啥都没有,就门槛那有一滩湿印子,形状像个脚印,比正常人的脚小一圈,黑乎乎的,沾着细泥,凑近了闻,就是那股子馊泥味。

    打那之后,李长福彻底怂了,再也不敢说不信邪的话。太阳一落山就插门,打死都不出屋,连窗户都钉得严严实实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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