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再给我讲一个呗,就讲那坟上开花的事儿。”

    我拽着奶奶藏青布袄的袖子,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脚指头勾着炕沿边蓝花褥子的边角,晃来晃去。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往千层底上扎线,粗麻绳蹭得布面嗤嗤响,她眼皮都没抬,说前儿讲完你吓得钻被窝,半夜还哭着喊我,今个又来磨人。

    我把脸往她胳膊上一贴,耍赖似的晃,说那回是我没准备好,这回我真不怕,我听村头小孩说过半句,没听全,心里总惦记着。奶奶抬眼瞥了瞥窗外,外头黑得像浸了墨,风刮着院角的杨树梢,呜呜地响,像谁蹲在墙外头压着嗓子哭。她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叹口气说行吧,就讲这一回,讲完你立马闭眼睡觉,再敢半夜哭,明儿就不给你贴玉米饼子吃。

    我赶紧点头,把身子往她身边凑了凑,手紧紧攥着她的袄襟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

    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队里南坡有片薄地,产量不高,可挨着老坟地边上的水沟,浇地方便,年年还是种着谷子。那片老坟地有年头了,大多都是无主的荒坟,坟堆都快平了,长满了蒿子和刺槐,平时村里人干活都绕着走,嫌晦气,太阳一落山,没人敢往那边去。

    队里有个叫张庆的,二十出头,刚娶媳妇半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胆子大,不信邪,干活也麻利,壮得像头牤牛,一天能挣十分工,是队里数得上的好劳力。别人不爱去南坡干活,他偏去,说不就是几座老坟吗,都是死人,还能爬出来吃人咋的。

    那年春旱,入了夏都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谷子苗都打蔫了,叶尖都发焦黄。队里组织社员挑水浇地,轮着来,张庆主动揽了南坡那片,说他年轻,挑得多,走得快。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脖子冒油,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背心都溻透了。张庆挑着两桶水,扁担压得咯吱响,裤腿挽到膝盖,腿上溅的都是泥点子。路过坟地边的时候,风忽然刮过来一阵,带着股甜丝丝的香味,像蜜又像花,混着点土腥气。

    他下意识地往坟地里瞅了一眼,这一眼,就挪不开了。

    最靠边的那座老坟,坟头上孤零零地开着一丛花,火红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揉皱了的红绸子,叶子绿得发亮,水灵灵的。周围的荒草都旱得发黄打卷,唯独这丛花,开得旺极了,艳得扎眼,在一片灰黄里像烧着了一团火。

    “哎,福哥,你快看!”张庆喊旁边一起干活的李长福,“那坟头上啥花啊,咋开那么艳?”

    李长福比他大十多岁,老成持重,听到喊声往那边瞥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沉了,赶紧拉他胳膊,说快别看了,赶紧走,那地方邪性。

    “邪性啥啊,不就是一丛野花吗?”张庆不以为然,挣开他的手,又往那边瞅,“你看那花红的,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摘几朵回家插瓶里,放炕桌上多鲜亮。”

    “可别胡闹!”李长福脸都白了,压低声音说,“那坟里埋的是个年轻小媳妇,死的时候穿的红衣裳,冤得很,早年间就常闹怪事。那花是长在她坟头上的,沾着阴气,不能碰,碰了要出事的。”

    张庆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没当回事,反倒更惦记了。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那么红的花,像新娘子的红袄,艳得晃眼睛,越看越觉得稀罕。他心里盘算着,等收工的时候,趁没人,偷偷过去摘几朵,拿回家给媳妇,媳妇肯定高兴。

    一下午干活,张庆都心不在焉,总往坟地方向瞟。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往西边沉,天慢慢擦黑,队长站在地头喊收工,大家扛着锄头、挑着空桶,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张庆故意落在后面,假装系鞋带,说你们先走,我鞋带开了。

    等人都走没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拐进了坟地。

    坟地里的蒿草半人高,刮得胳膊腿生疼,地上坑坑洼洼的,散落着碎砖头、烂瓦片,还有些白花花的碎骨头渣子,踩上去咯吱响。天越来越暗,周围的颜色都变成了灰蓝色,坟堆一个个黑乎乎的,像蹲着的人。

    张庆心里也有点发毛,但是架不住好奇,硬着头皮往里走,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走到了那座坟跟前。

    凑近了,那股甜香味更浓了,甜丝丝的,混着点说不出来的腥气,闻着脑袋有点发沉,像喝了两口烧酒似的。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软乎乎的,凉冰冰的,大夏天的,花瓣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皮,冰得他指尖一麻。

    “怪了,这花咋这么凉。”他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手指掐着花茎,咔嚓一声就折断了。花茎断的地方,流出黏糊糊的淡红色汁液,像血似的,沾在他手上,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一口气摘了七八朵,攥在手里,满满的,花瓣蹭得手心痒痒的。站起身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坟头,剩下的半丛花,在暮色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他心里咯噔一下,后脖子瞬间凉了半截,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快了不少。

    回到家,媳妇正在外屋地贴玉米饼子,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窜,映得她脸通红。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说咋才回来,都等你吃饭呢,饼子刚贴好,还热乎的,锅里炖的豆角,放了荤油。

    张庆把花背在身后,笑着说你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他把花拿出来,红艳艳的一捧,映得昏暗的屋里都亮了几分。

    媳妇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花,问这啥花啊,咋这么红?哪来的?

    “南坡坟地边上摘的,好看不?”张庆得意地说,“我特意给你摘的,插罐头瓶里放炕桌上,多好看。”

    媳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饼铲哐当一声掉在锅台上,声音都抖了,说你疯了?坟地的东西你也敢往家拿?赶紧扔出去!那地方的花能随便摘吗?多晦气啊!

    “看你吓的,不就是几朵野花吗,至于的。”张庆不以为然,转身进了里屋,找出个空玻璃罐头瓶,是之前吃山楂罐头剩下的,刷得干干净净。他舀了半瓢凉水灌进去,把花插进去,摆在炕桌的窗台上,红通通的花,衬着绿叶子,别提多鲜亮了。

    媳妇气得直跺脚,说你不听劝,早晚出事!张庆摆摆手,说能出啥事,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几朵花吓着?说着就洗手吃饭,玉米饼子就着炖豆角,吃得香喷喷的,根本没把这事往心里去。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媳妇早早吹了灯,钻进被窝,紧紧挨着张庆,身子有点发僵。张庆还笑她,说娘们家家的就是胆子小,封建迷信。他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沉沉的。

    睡到后半夜,张庆忽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冻醒的。

    明明是三伏天,晚上还闷得慌,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躺在冰窖里似的,凉气从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直打哆嗦,牙齿都咯咯响。他迷迷糊糊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得紧紧的,可还是冷,那股凉气像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盖多少被子都没用。

    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一股香味。

    就是那花的甜香味,比白天浓了几十倍,甜得发腻,混着点腥气,熏得他脑袋晕乎乎的,直恶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银白的一片,落在炕桌上。炕桌旁边,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红衣裳,长长的黑头发一直垂到腰际,背对着他,正低着头凑在那瓶花跟前,鼻子几乎贴在花瓣上,像是在闻花。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细细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声音尖细尖细的,像个小姑娘。

    张庆的血一下子就凉了,浑身瞬间僵住,像被绳子牢牢绑住了似的,一动都动不了。他想喊,可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心脏咚咚地跳,撞得胸口生疼,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看了不知道多久,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张庆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停跳。

    女人的脸白得像糊了一层纸,没有一点血色,也没有眉毛,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白,就那么黑乎乎的两个洞,深不见底。她的嘴唇特别红,红得像要滴血,正朝着他笑,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子,露出一嘴黑乎乎的牙,参差不齐,又尖又长。

    她抬起手,朝着张庆慢慢伸过来。手也是惨白惨白的,瘦得骨头都凸出来,指甲长长的,尖溜溜的,涂着暗红色,像结了痂的血。指尖离他的脸越来越近,凉飕飕的气先扑了过来,带着那股甜腥的香味,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张庆吓得闭上眼睛,心想完了,这下死定了。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外屋地传来一声响亮的鸡叫,是他家养的大公鸡,打鸣了,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张庆猛地觉得身上一松,那股刺骨的凉气瞬间就没了,绑在身上的力气也消失了。他赶紧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冷汗,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冰冰的。

    屋里空荡荡的,啥人都没有,只有窗台那瓶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滩凝固的血。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刚才的梦太真实了,女人的脸、冰凉的指尖、那股甜腥的香味,都清清楚楚的,不像是做梦。

    旁边的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咋了,大半夜不睡觉,喘啥啊。

    “没……没啥,做噩梦了。”张庆声音都抖了,他没敢跟媳妇说,怕她害怕,更怕她骂自己活该。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鸡叫了三遍,天蒙蒙亮了,才敢下地,腿都软了,差点摔在地上。

    媳妇起来烧火做饭,一掀里屋门帘,看到张庆坐在炕沿上,脸色惨白,眼圈发黑,像是一宿没睡。她刚要问,一眼就看到了张庆的脸,嗷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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