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奶奶的粗布裤腿晃了三晃,下巴颏硬邦邦抵在炕沿木上,奶,再讲一个,就讲你前儿跟西头老婶蹲墙根唠的那个,带算命先生的那个。

    奶奶手里的纳鞋底针在花白头发上蹭了蹭,抬眼剜我一下,眼皮耷拉着,小孩子家家听那干啥,吓着半夜尿炕,我可不给你洗褥子。

    我不尿,我胆儿大。我又往她跟前凑了凑,手扒着炕沿往上撑了撑身子,你讲呗,我保证不跟二柱子他们瞎白话。

    奶奶叹口气,把针往鞋底帮子上一扎,线头子抿嘴里咬断,吐在炕梢的笸箩里。这事儿可不是我瞎编的,是早些年咱村德顺家实打实发生的,那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转筋呢。

    德顺那年三十二,属虎的,身量足有一米八,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黑塔。家里种着二十多亩苞米地,地头还开了半亩菜园子,园子里种着土豆、豆角、倭瓜,夏天下雨的时候,倭瓜秧子爬得满篱笆都是。院子东南角搭着牛棚,里头拴着一头老黄牛,养了快十年了,通人性,德顺平时下地都赶着它,犁地拉车全靠它。

    三间土坯房,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干苞米棒子,还有几串大蒜。堂屋地上摆着两口大缸,一口装粮食,一口装水。里屋是通铺大火炕,炕梢摞着几床花布面的被子,墙上贴着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的,边角都卷边了。

    媳妇桂兰是邻村的,比德顺小三岁,梳着齐耳短发,手脚麻利,过日子是把好手。俩人结婚五六年,一直没怀上孩子,没少四处求医问药,偏方吃了一箩筐,也没见动静。德顺他爹活着的时候总念叨,说早点抱孙子,死了也能闭上眼。

    那年刚开春,河沟里的冰刚化透,地气顺着地皮往上冒,踩在地上软乎乎的。苞米种子刚拌完六六粉,装在麻袋里,就等着地温上来播种。

    出事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德顺他爹像往常一样,披着棉袄去牛棚喂牛。德顺还在炕上睡觉,就听见牛棚那边“咕咚”一声闷响,接着老黄牛“哞”的叫了一声,声音特别慌。

    德顺激灵一下坐起来,蹬上裤子就往外跑。跑到牛棚一看,他爹脸朝下趴在地上,身子弓着,一只手还攥着半捆干草。德顺赶紧把人翻过来,就见他爹脸色青紫,嘴角挂着白沫子,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气了。

    他喊了两声爹,没人应。伸手摸脖子,脉搏都停了。

    桂兰也跟着跑出来,一看这场景,当时就哭了。

    后来村医背着药箱子赶来,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胸口,摇摇头说,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德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天没出声。他爹才五十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享过一天福,就这么走了。

    东北农村办白事,规矩多。当天就搭了灵棚,堂屋地支起灵床,门板铺着黄布,尸体停在上面,头冲里脚冲外,脸上盖着张黄裱纸。供桌摆在灵床前头,中间放着一碗倒头饭,小米焖的,插着三根秫秸棍,棍顶上各插一个面做的打狗棒,黄澄澄的。两边摆着四个馒头,还有两碟咸菜。脚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玻璃罩子的,灯芯挑得长长的,火苗子突突跳,说是给死者照路的,不能灭,灭了就找不到路了。

    德顺披麻戴孝,穿着白孝袍子,头上戴着孝帽子,腰里系着麻绳,跪在灵前守灵。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吊唁,烧纸,磕头,德顺就陪着磕头。院子里搭了帆布棚,雇了吹鼓手,四个老头,吹唢呐的,打鼓的,呜呜呀呀的,吹得人心里发酸。

    按村里老规矩,老人去世,该埋进老坟地,跟祖宗们挨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德顺的叔伯大爷都劝他,说就埋老坟地吧,你爷你奶都在那儿,你爹过去也不孤单。

    德顺不同意,蹲在灵前抽烟,抽了一地烟屁股。他说,老坟地挤挤插插的,坟头挨着坟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爹一辈子窝窝囊囊,啥好东西都没捞着,死了得找个敞亮地方,晒得着太阳,看得远,也能天天瞅着家里的地。

    大伙劝了半天,他也不听,也就没人再说啥了。

    正好那两天,村头来了个算命的先生。五十多岁,瘦脸盘,高颧骨,戴个掉了漆的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支钢笔,背个蓝布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据说装着罗盘、卦书、黄纸朱砂。

    这先生走乡串户,算卦看相,看阳宅阴宅,不准不要钱。前几天给东头老王家看了宅子,说他家大门冲路,犯冲,让垒个影壁墙。老王头半信半疑垒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家丢了半年的老母鸡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窝小鸡崽。大伙就都说这先生看得准,是个有本事的。

    德顺听别人念叨,心里就动了。打发邻居家半大孩子去村头把先生请家里来,进屋先给倒了碗热水,又装了两斤刚磨的白面,临走还塞十块钱。

    先生也不推辞,喝了口水,说,走吧,去后山转转。

    俩人就往后山走,德顺扛着铁锹,跟在先生后面。先生手里端着个罗盘,铜的,磨得锃亮,走走停停,低着头看盘面,嘴里念念有词。

    从山根转到半山腰,转了快两个钟头,最后先生停在一块平地上,把罗盘往地上一放,说,就这儿了。

    德顺凑过去瞅。这地方背靠着一道山岗,两边有柞树棵子挡着风,前面往下坡走就是那条干河沟,开春化雪的时候有水,平时干着,站在这儿能瞅见村里的房顶,确实敞亮。

    先生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草皮,摸了摸底下的土,说,这土是黄土,硬实,不渗水,是块好地。背风向阳,前有照后有靠,聚财旺丁,后辈日子能蒸蒸日上,用不了三年,人丁财气都能上来。

    德顺听得心里高兴,又问,那先生,啥时候下葬好?

    先生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停灵三天,后天是吉日,寅时动身起灵,卯时之前必须埋完,千万别等太阳冒红,见了太阳光,魂就散了,不好。

    德顺连连点头,都记在心里。

    临走的时候,先生扶了扶眼镜,又说了一句,下葬的时候,属马的别往跟前凑,还有,棺材一旦落了地,就千万别再挪动,哪怕歪了点,也别动,动了就破了风水。

    德顺当时忙不迭点头应着,过后一忙,就把后半句给忘了。

    停灵第三天,出殡。

    头天晚上辞灵,亲友们都来,给死者磕最后一个头。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大伙吃着喝着,吹鼓手吹了半宿,一直吹到后半夜。

    寅时刚到,管事的喊了一声“起灵”,十六个壮小伙齐上阵,肩膀扛着木杠,把棺材抬了起来。德顺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白纸剪的穗子随风飘着,他手里攥着一把纸钱,走几步撒一张,嘴里喊着,爹,走好啊,别惦记家。

    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众人打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去。山路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碎石子,走起来费劲。

    走到半山坡的时候,本来好好的,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

    那风来得邪乎,卷着地上的纸钱、碎树叶、干土沫子,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呜呜的响,像有人哭似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气都喘不匀。

    抬棺材的里头有个年轻小伙子,叫大刚,二十出头,平时毛手毛脚的。他被风沙迷了眼睛,脚下一滑,踩在个石头子上,身子一歪,肩膀上的杠子差点滑下来。

    “哐当——”

    棺材重重晃了一下,一头往下沉了沉,差点栽地上。

    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七手八脚把杠子重新搭好。有人就骂,大刚你他妈找死啊!这点事儿都干不好!

    大刚揉着眼睛,委屈地说,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德顺站在前面,听见动静,心里咯噔一下,像塞了块冰坨子。他猛地想起先生说的话,棺材落地不能挪动。可刚才这一晃,算不算落地?他心里打鼓,可这时候也没法多想,只能挥挥手,说,没事,接着走吧,赶时间。

    众人稳住脚步,接着往上走。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停了,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到了地方,墓坑是前一天下午挖好的,方方正正,一人多深。众人喊着号子,慢慢把棺材往下放,稳稳当当落在坑底。

    德顺跳下去,从怀里掏出块红布,盖在棺材盖上,又抓了把五谷杂粮,撒在上面,嘴里念叨着,爹,你安心住下,缺啥少啥就托梦给我。

    上来之后,管事的一挥手,众人就开始填土。铁锹翻飞,黄土一锹一锹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土埋到一半的时候,东方天边开始泛白,蒙蒙亮了。有人催,快点快点,太阳快出来了,别误了时辰。

    众人加紧了手里的活,没一会儿就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坟头。德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土里。

    哭了一会儿,众人搀着他下山。回到家,脱了孝服,吃了早饭,亲友们陆续都走了。德顺累了三天三夜,眼皮都粘在一起了,倒在炕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天黑。

    头七之前,家里安安静静的,啥怪事都没有。德顺慢慢缓过劲来,开始收拾农具,准备种地。桂兰每天做饭喂猪,收拾屋子,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头七那天,按老规矩,死者要回家望乡,最后看一眼家里人,再去阴曹地府报到。

    晚上,德顺在堂屋供桌上摆了四个小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盘咸菜,还有一盘他爹最爱吃的猪皮冻。烫了一壶烧酒,摆了两双筷子,两个酒盅。

    夫妻俩坐在炕上等,等着老爷子回来吃点东西再走。

    炕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着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桂兰坐了一会儿,就困了,歪在炕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德顺精神头足,坐在炕沿上抽烟,一袋接一袋,烟袋锅子明灭不定。

    大概到了后半夜,估摸有三更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