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啥脚印这么邪门。”吴队长披上棉袄,跟着李守田就往粮库走。路上碰到几个早起干活的社员,听说这事,也都跟着凑热闹,一群人呼啦啦往村西头去。

    到了粮库,大家先看窗户底下的脚印。雪冻得硬,脚印还好好的,清清楚楚两个鞋印,正对着窗户。吴队长蹲下来看了半天,又站起来比了比窗户的高度,自己伸手够了一下,他个子高,也才刚够到窗户下沿。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嘴上却还是硬:“指定是有人踩了东西,搬了块石头垫脚,故意来捣乱的。”

    “周围啥也没有啊队长。”李守田指着周围,“这一片都是平地,连块砖头都没有,上哪找石头垫脚去?”

    旁边的社员也跟着议论,说这脚印确实邪门,昨天就有,今天又有,别真是啥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前几年这地方是个乱葬岗,后来平了盖的粮库,会不会是老坟里的东西出来了。

    吴队长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别瞎咧咧,封建迷信!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捣乱,想偷粮食。守田,今晚你还来值班,我派个人跟你作伴,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跑到生产队粮库捣乱。”

    派的人叫王建国,二十出头,小伙子血气方刚,长得壮实,平时就爱跟人打赌,不信鬼神。听说这事,他拍着胸脯笑:“啥鬼不鬼的,我才不信,真要是有,我一拳头给他打趴下。今晚我跟李叔去,正好看看热闹。”

    李守田心里还是发怵,可有个伴儿,总比自己一个人强。他点点头,没再说啥。

    当天晚上,两个人早早去了粮库。王建国还带了半瓶地瓜烧,说喝点酒暖身子,壮胆。两个人坐在炕上,就着李守田带的咸菜疙瘩,你一口我一口喝酒,唠嗑。王建国唠他对象,唠过年准备扯布做新衣服,唠队里明年要种的新品种,唠得热火朝天,李守田也慢慢放松下来,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吓自己。

    酒喝了半瓶,王建国有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李守田不敢睡,攥着镰刀,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窗。外面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刮,窗户纸哗哗响。

    到了后半夜,大概还是昨天那个时辰。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很慢,很轻,从厚木板门那边传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守田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手里的酒碗差点掉炕上。他赶紧推了王建国一把,声音都压得发颤:“建国……建国你醒醒……来了……”

    王建国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啥来了?李叔你咋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比刚才清楚了点。

    王建国一下子就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酒劲都醒了一半。他扭头看向门口,又跟李守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敢说话,屏住呼吸听着。

    门外的人好像知道里面有人,敲了三下门,就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嗬……嗬……”

    像人被掐住了脖子,气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又像破风箱拉不动的动静,哑得很,带着点寒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胆子再大,也没听过这么瘆人的声音。他伸手抄起靠在炕边的镐把,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这时候,窗户那边又响了。

    不是拍窗户,是“滋啦……滋啦……”的声音,软乎乎的,像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在舔窗户纸。

    李守田转头一看,魂都快飞了。

    窗户纸上,一个黑糊糊的人脸影子贴了上来,轮廓清清楚楚,额头、鼻子、下巴,还有一张嘴,张得大大的,凸在窗户纸上,像要透过纸咬过来似的。

    “妈呀!”王建国吓得喊了一声,往后猛缩,脚底下一绊,撞翻了地上的瓦缸。半缸凉水“哗啦”洒在地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外面的东西好像听到了动静,舔窗户的声音停了,换成了指甲挠的声音。刺啦、刺啦,又尖又细,窗户纸被挠出了细细的口子,冷风顺着口子往屋里灌,带着一股腥腥的、冻住的血味。

    那个人影贴得更紧了,嘴的位置越张越大,几乎占了半张脸。

    李守田和王建国缩在炕梢,躲在麻袋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建国手里的镐把抖得厉害,碰在麻袋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外面的东西挠了半天窗户,又回到了门口,开始撞门。“咚、咚”,力道不大,但一下一下,撞得门栓“哐哐”响,顶门的麻袋都跟着晃。

    那“嗬嗬”的声音一直没停,就在门外,离得特别近,像贴在门缝上往里吹气似的。

    两个人就这么缩在炕梢,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李守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闭着眼,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也不管有用没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慢慢小了,那嗬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风还在刮,可门口、窗户都没了动静。

    两个人还是不敢动,一直等到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鸡叫了头遍,又叫了二遍,确定外面真的没声了,李守田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建……建国……走了吗?”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好……好像走了……”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天大亮了,才敢从麻袋后面出来。王建国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扶着炕沿缓了半天。李守田走到门口,先从门缝往外瞅了瞅,外面雪地上又是一串脚印,从门口绕到窗户,再绕回门口,然后就没了,还是只有来的,没有去的。

    门栓被撞得都歪了点,顶门的麻袋挪了半尺远。窗户纸上全是细细的划痕,还有几块湿乎乎的印子,冻成了薄冰。

    俩人再也不敢多待,拉开门就往村里跑,连粮库的门都没锁。跑到队长家,吴队长刚开门,看见两个人脸色惨白,浑身是霜,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出事了。

    听完俩人结结巴巴的讲述,吴队长的脸也沉了。两个人一起撞见的,总不能都看花眼了吧?再说粮库的门栓和窗户纸都那样了,总不能是俩人自己弄的。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粮库盖在乱葬岗上,惊动了底下的死人;有人说是什么冤死鬼找替身;还有人说晚上千万别出门,不然被缠上就完了。

    吴队长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嘴上还是不让大家瞎传,说影响生产。可他心里也没底,当天就没敢再安排人去值夜班,白天安排两个人守着,晚上粮库就空着,锁上大门。

    可消停了没两天,怪事就蔓延到村里了。

    最先出事的是村东头的王老太。王老太六十多岁,家里养了两头老母猪,晚上总得起来喂一遍食。那天后半夜,她披了件棉袄,拎着猪食桶去院子里的猪圈。刚出屋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黑糊糊的影子,个子不高,背对着她。

    王老太眼神不好,以为是二儿子半夜回来了,就喊了一声:“老二?你咋这时候回来?”

    那人没应声,也没动,就站在院门口。

    王老太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她心里有点犯嘀咕,就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看。

    这时候,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亮,照在那人脸上,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王老太还没看清脸,就看见那人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似的。

    王老太年纪大了,眼神花,可也看清了,那人嘴里黑洞洞的,啥都没有,连舌头都看不见。

    “妈呀!”王老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猪食桶“哐当”扣在身上,猪食洒了一身,冰凉冰凉的。她想爬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怎么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往后蹭。

    好在那东西没往院里走,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嗬嗬了两声,慢慢转过身,顺着墙根走了,走了没几步,就像融进黑夜里似的,没影了。

    王老太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连滚带爬回了屋,插上房门,钻进被窝里,浑身抖个不停。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烧得直说胡话,家里人急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去请村里的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来了,摸了摸脉,说是受了惊吓,风寒入体,开了点草药,让熬了喝,说养几天就好了。家里人问是不是撞邪了,大夫摇摇头,说他只会看实病,邪病他看不了,也不信那个。

    王老太在家躺了三天,烧才退下去。醒了之后跟家里人讲那晚的事,说那人没有舌头,嘴张得老大,吓死人了。

    这事一传开,村里更慌了。原来那东西不只是在粮库,还跑到村里来了。

    没过两天,村西头喂牛的老陈头也撞见了。老陈头给队里喂牛,牛棚在村边上,他晚上就住在牛棚旁边的小屋里。那天后半夜,他听见牛棚里的牛不对劲,哞哞直叫,来回蹬蹄子,像受了惊似的。

    老陈头以为来了狼,赶紧披上棉袄,拎着赶牛的鞭子就往牛棚走。刚到牛棚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牛叫得更凶了,撞得牛槽哐哐响。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往里一看,牛棚角落里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件黑棉袄,腰里系着麻绳,一动不动的。

    “谁在那儿?!”老陈头喊了一声,举起鞭子,“赶紧出来!偷牛是不是?”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老陈头往前走了两步,鞭子都举起来了,就要抽过去。这时候,那人慢慢转过了身。

    老陈头手里的鞭子“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脸。煞白,没有一点活气,像冻了很久的死人脸,眼睛浑浑浊浊的,没有神。最吓人的是嘴,张得老大,大到不正常的程度,嘴角都咧到耳根了,里面黑洞洞的,没有舌头,连舌根都看不见,牙床上都是黑红色的,像结了厚厚的血痂。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带着一股腥气,往老陈头脸上扑。

    老陈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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