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伸手扶住牛槽,才没摔下去。他大气都不敢喘,就那么跟那人对视着,浑身的血都凉了。

    好在那东西没往前走,就站在角落里,嗬嗬了几声,又慢慢转过身,往牛棚外面走。老陈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门口,脚步轻飘飘的,踩在地上连点声音都没有,然后一拐弯,就没影了,像烟散了似的。

    老陈在牛棚里站了快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牛也安静下来了,低着头吃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捡起鞭子,回到小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敢回村。

    这下,全村人都慌了。一到晚上,家家都早早插上门,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敢出门。孩子哭,大人就赶紧捂嘴,生怕招来那东西。

    吴队长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生产都没法干了。他组织村里的壮劳力,白天拿着锄头镐头,在村周边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啥线索,可转了好几天,啥也没找着。

    这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说半个多月前,邻村有个叫刘德顺的,来咱们村走亲戚,找他表姐,结果没找着,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他家里人找过来两回,村里帮着找了两天,没找着,以为他自己回家了,就没当回事。

    “你们说……会不会那东西就是刘德顺啊?”说话的人声音都发颤,“他是不是死在咱们村了,冤魂不散,出来找人呢?”

    “不能吧?”有人接话,“一个大活人,咋能说没就没了?”

    “咋不能?你看这阵子的怪事,不就是刘德顺失踪之后才开始的吗?以前咱村啥邪乎事都没有。”

    大家越说越觉得像。刘德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老实巴交的,平时话就少,穿的就是黑棉袄,腰里系麻绳。大家越琢磨越对得上,那东西的个子、穿着,都跟刘德顺差不多。

    吴队长也坐不住了。要是真死在村里了,那可是大事。他赶紧组织全村的壮劳力,沿着村周边仔细找,沟沟坎坎、树林子、废地窨子,连柴火垛都扒开看了。找了两天,把村子周围翻了个遍,啥也没找着。

    第三天中午,有人突然一拍脑袋:“哎!粮库后面不是有个旧地窖吗?以前队里存白菜的,后来白菜窖挪地方了,那个就废了,口都用木板封上了,会不会在那里面?”

    大家一听,都愣了。对啊,粮库后面的旧地窖,深着呢,口封着,平时谁也不去,要是把人塞里面,还真不容易发现。

    一群人呼啦啦就往粮库后面走。到了地方,果然看见地窖口盖着块厚木板,上面压着两块大石头,看着封得好好的,不像有人动过。

    “搬开看看!”吴队长咬咬牙。

    两个小伙子上前,搬开石头,又一起掀木板。木板冻在地上了,费了好大劲,才“咔嚓”一声掀起来。

    一股腥臭味一下子涌了出来,混着冻烂的棉花味和寒气,直往鼻子里钻。众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捂住了鼻子。

    地窖里黑糊糊的,深不见底,寒气一个劲往上冒。吴队长找了个胆子大的小伙子,腰上系上绳子,手里拿个手电筒,慢慢往下放。

    绳子放了快两丈,才到底。小伙子在底下待了半天,上面的人喊他,也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底下传来发抖的声音:“队……队长……有……有人……”

    声音都变调了,带着哭腔。

    上面的人赶紧把小伙子拉上来。小伙子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厉害,手电筒都攥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在……在角落……用草帘子盖着……嘴……嘴没舌头……”

    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吴队长脸色铁青,又安排了两个小伙子下去,带了块布,把人抬上来。

    尸体抬上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后躲,胆子小的直接捂住了眼睛。

    就是刘德顺。

    身上穿着黑棉袄,补丁摞补丁,棉裤腿上沾着草屑和泥,脚上的棉鞋都磨破了,露着里面的乌拉草。他脸冻得发紫,已经变形了,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嘴张得老大,大得吓人,舌头被齐根割掉了,伤口冻得黑红,像个黑洞。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冻成了冰坨。

    他媳妇跟着过来认尸,一看见那半块饼子,当场就哭晕了。那饼子是刘德顺出门的时候,她亲手烙的,一共两个,让他路上当干粮。

    当天下午,公社的公安就来了,两个人,穿着警服,带着枪。他们围着尸体看了半天,又下到地窖里检查,找了不少线索。之后就开始挨家挨户问话,问刘德顺失踪那天,谁去过粮库,谁见过陌生人。

    查了三天,最后查到了周富贵头上。

    周富贵是队里的粮库保管员,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话不多,见人就笑,谁也没想到他能跟这事扯上关系。公安是在他家仓房里发现的问题——仓房的地窖里,藏了满满三麻袋稻种,还有两袋玉米面,都是生产队粮库的,麻袋上还印着队里的编号。

    除此之外,公安还在他家柴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件旧棉袄,袖口上有没洗干净的暗褐色印子,像是干透的血。

    把周富贵带到队部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嘴硬,说粮食是自己家攒的,棉袄上的血是杀鸡溅的。公安就问他,啥鸡能溅这么多血?还都溅在袖口上?又问他,刘德顺失踪那天,他去哪了。

    周富贵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一会儿说在家睡觉,一会儿说去地里干活,前后对不上。

    审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周富贵终于垮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五一十全招了。

    这事说起来,也让人唏嘘。周富贵家里也三个孩子,还有个常年卧病的老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年收成不好,粮食不够吃,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老娘也病得越来越重,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他管着粮库,看着一仓库的粮食,就动了歪心思。

    一开始他只是偷偷拿一点,装在兜里带回家,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整袋整袋地偷,趁着晚上没人,偷偷运出去,卖到外村的黑市上,换点钱和粮食。他知道粮库后面的旧地窖废了,没人去,就把偷出来的粮食先藏在里面,攒够了再一起运走。

    出事那天晚上,他又去粮库偷粮食,扛着两袋稻种往旧地窖走。刚走到地窖口,就看见旁边站着个人,正是迷路的刘德顺。

    刘德顺走亲戚走错了路,摸到了粮库这边,正想找人问路,就撞见了扛着麻袋的周富贵。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看着周富贵,想开口问。

    周富贵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偷粮食的事要是被人撞见了,报给队里,不仅要游街批斗,还得坐牢,家里老娘孩子可咋办?

    他脑子一热,放下麻袋,抄起旁边的木棍子,趁着刘德顺没反应过来,照着后脑勺就给了一下。

    刘德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倒了。

    周富贵上前一摸,还有气。他当时就慌了,心想这人要是醒了,肯定得喊人,到时候自己就完了。他看着地上的刘德顺,心一横,从腰里掏出平时割麻袋的刀子,伸手捏住刘德顺的下巴,把他的嘴撬开,硬生生把舌头割了下来。

    他以为割了舌头,刘德顺就喊不出声,也说不了话,就算醒了也没法指认他。可他没想到,刘德顺年纪大了,身子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疼得抽搐了几下,没一会儿就断气了。

    周富贵看着地上的尸体,彻底傻了。他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趁着天黑,把尸体拖进旧地窖里,塞在最里面的角落,用草帘子盖好,又把木板盖回去,压上大石头,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旧地窖没人去,尸体冻在里面,烂不了,也没人能发现。等过阵子风声过了,他再找机会把尸体运走,埋到深山里,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可他没想到,刘德顺死得冤,舌头被割了,话都说不出来,魂就一直在附近晃,想找人发现他的尸体,想告诉别人是谁害了他。可他没舌头,说不了话,只能拍门、敲窗,发出嗬嗬的声音,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当时就是慌了……”周富贵蹲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要是知道他只是问路的,我哪能下这手啊……我就是鬼迷心窍了……”

    没人同情他。两条人命,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他的贪念,就这么没了,死得还这么惨。

    当天晚上,周富贵就被公安带走了,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被押上了吉普车。后来听说,他判了死刑,没过多久就执行了。

    案子破了,凶手也伏法了,全村人都松了口气。大家都说,这下刘德顺该安息了,大仇得报,应该就不会再出来了。

    可谁也没想到,过了没一个月,又有人撞见了。

    是邻村的一个货郎,不对,是赶夜路的木匠,从亲戚家喝喜酒回来,走到咱们村西头的土路上,已经后半夜了。月亮很亮,他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有个人,低着头,慢悠悠地往前走,穿着黑棉袄,腰里系着麻绳。

    木匠以为也是赶夜路的,就喊了一声:“大兄弟,等等我,一起走啊!”

    前面的人没停,也没回头,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

    木匠有点纳闷,又喊了两声,那人还是没反应。木匠心里有点犯嘀咕,就加快了脚步,想追上去看看是谁。可奇怪的是,他走得快,前面的人也走得快;他走得慢,前面的人也走得慢,始终跟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怎么追都追不上。

    木匠心里有点发毛了。这大半夜的,别是遇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吧?他想起兜里揣着把凿子,木匠的工具,据说能辟邪,他就攥着凿子,壮着胆子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的路拐个弯,那人突然停住了,站在路边,不动了。

    木匠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煞白煞白的,嘴张得老大,黑洞洞的,没有舌头。他看着木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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