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入殓时闻到的味儿。

    有东西在他身上摸,冰凉的手,从头摸到脚,一遍一遍的,摸得特别仔细。那手摸过的地方,第二天一准长出新的斑,手印形状,跟那只手的大小一模一样。

    老郑不敢睡,天天睁着眼到天亮。可睁着眼也没用,屋里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身上摸,还有呼吸声,细细的,就在耳朵边上,吹得他耳朵凉飕飕的。

    有天夜里,他实在熬不住了,眯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个人骑在了他身上,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他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脸贴在他脸跟前,离得特别近,鼻子都快碰上了。

    是那个女人。

    脸青黑青黑的,眼睛是两个血窟窿,往外渗着黑血,舌头伸得老长,滴着黑红色的水,正往下掉,滴在他脸上,凉得刺骨。她身上穿着那件红棉袄,颜色发黑,烂得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发黑的皮肤,皮肤上也全是手印斑。

    她就那么骑在老郑胸口,低着头看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像嗓子眼里堵着痰。然后她抬起手,那只长满黑指甲的手,往老郑脸上按过来。

    老郑吓得魂都飞了,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想推推不动,胸口压得死死的,喘不上气。就这么挣扎了好半天,他猛地一挣,坐了起来。

    屋里亮堂堂的,太阳都照进来了。原来是天亮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棉袄都湿透了。他媳妇儿说他昨晚哼哼唧唧的,还一个劲儿地蹬被子,以为他做噩梦了。

    老郑没说话,伸手摸自己的脸。脸上黏糊糊的,有几滴水,凉的。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腥臭味儿,跟梦里那女人舌头上滴下来的水一个味儿。

    再一照镜子,他脸煞白。

    脸上的斑又多了,从下巴爬到了脸蛋子上,左右各一个清清楚楚的手掌印,像是被人双手捧着脸蛋子摁过似的,青黑色的,特别扎眼。

    从那天起,老郑就不敢关灯睡了,天天晚上点着煤油灯。可点着灯也没用,该来的还是来。

    他能看见地上有影子,不是他的,也不是他媳妇儿的,瘦瘦长长的,站在炕边,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影子看,影子就慢慢往炕边挪,一点一点的,像在往上爬。

    他还能听见声音,细细的,像女人在哭,又像在笑,断断续续的,就在屋角那儿,忽远忽近。有时候是指甲挠墙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挠得人心里发毛。

    家里的东西也开始不对劲儿。早上起来,鞋子明明头朝外放的,第二天就变成头朝里了,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有人给动过。水缸里的水,第二天就少了一截,缸沿上有水印子,像有人用手舀过水喝。

    有天早上,他媳妇儿做饭,掀开锅盖,当时就叫出声了。锅里放着一绺头发,长长的,黑黢黢的,挽成一团,泡在水里。俩人谁也没掉过这么长的头发,而且锅盖盖得好好的,不可能掉进去。

    老郑把头发捞出来,扔灶坑里烧了。烧的时候发出一股焦臭味儿,特别难闻,烧了半天都烧不完,最后剩了个团,硬邦邦的,像骨头。

    斑还在长,速度越来越快。不到半个月,老郑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地方了,脸上、脖子上、手上、身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青黑色的手印斑,一层叠着一层,数都数不清,看着像有几十上百只手在他身上摸过。

    他整个人也变了,瘦得脱了形,骨头架子支着皮,皮肤蜡黄发干,紧紧绷在骨头上,跟干尸似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全是血丝,看着吓人。说话也费劲,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两个字就得喘半天。

    他已经下不了炕了,整天躺着,身子硬邦邦的,饭也吃不下,就喝点凉水。人眼看着就不行了。

    村里老人来看他,看了都摇头,说这是被死人了气了,尸斑往活人身上长,等斑长满了,人也就变成死人了。

    那天下午,老郑突然精神了,能坐起来了,也能说话了,声音也清亮了。他媳妇儿以为是好转了,挺高兴,给他熬了点粥。

    老郑没喝粥,他拉着媳妇儿的手,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怕。他说这几天他都看见了,那个女的天天在屋里,白天站在墙角,晚上就上炕,躺在他旁边。她身上的斑一天比一天少,他身上的斑一天比一天多,都是从她身上过到他身上来的。

    他说那女的不是自己上吊的,是被东西勒死的,有好多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把她掐死的,然后挂到房梁上,伪装成上吊。那些手印斑,就是那些手留下的。现在那些手找上他了,要把他也掐死,顶替那个女的。

    他媳妇儿听得浑身发冷,说你别瞎说。老郑摇摇头,说她就在门口站着呢,你看不见,我能看见,穿红棉袄,长头发,脸青的,正盯着你看呢。

    他媳妇儿吓得嗷一嗓子就往外跑,不敢在屋里待了。

    那天晚上,老郑媳妇儿不敢回家,在邻居家住的。第二天一早,叫了几个人一块儿回去看。

    推开门,几个人当时就瘫了。

    老郑死了,在房梁上吊着呢。跟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件红棉袄,脚底下翻倒个板凳,舌头伸得老长,发黑,脸青黑青黑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最吓人的是他身上的斑。那些青黑色的手印斑,一夜之间全没了,身上干干净净的,一块都没有了。反而他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陷进肉里,勒痕上有好几个清清楚楚的手印,像是被好几只手攥着绳子勒的。

    地上啥也没有,房梁那么高,他一个病得下不了炕的人,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也不知道怎么把绳子拴上去的。屋里整整齐齐的,不像有挣扎的痕迹。

    给他装殓的时候,没人敢碰,最后从外村请了个干这行的老头儿来。老头儿一进屋,看了一眼老郑的死状,当时脸色就变了,转身就要走,说这活儿我干不了,这不是人弄死的,是东西索命来了,谁敢碰谁跟着走。

    最后好说歹说,加了双倍的钱,老头儿才答应干。装殓的时候,老头儿让所有人都出去,他自己在屋里弄。出来的时候,老头儿脸煞白,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说太邪性了,身子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动,而且身上冰凉,比冰还凉,冻得他手都麻了。

    老头儿说,这是被冤死的鬼找替身来了,老郑就是被选上的替身,身上的斑都是怨气,怨气过到他身上,他就跟着走了,死法都得跟前面那个一模一样。

    棺材下葬的时候,老头儿特意在棺材里放了桃木楔子,钉了七根,又在坟头上压了三块大石头,说是镇着,别再出来找下一个。

    可还是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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