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扔,身子往墙上靠了靠,说行,那我给你好好讲讲这个事儿,从头到尾,一点不落,你听完可别往被窝里钻。

    老郑这个人,干了一辈子殓尸的活儿,胆子是真的大。早些年村里穷,死人多,横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啥样的他都见过,从来没怵过。他常跟人说,死人就是一摊肉,不会动不会咬,有啥好怕的,比活人心眼子少多了。

    他干这行有规矩,进门前先在门口点三根烟,插在雪地里,算是跟死人打个招呼;动手前先跟死人说几句,说我是来给你穿衣裳的,送你体体面面走,你别为难我;干完活儿出门,不能回头,一路走回家,进了家门先跨火盆,去去晦气。

    干了三十年,规矩没破过,也从来没出过事儿。直到那年冬天,遇上那个上吊的媳妇。

    那媳妇姓啥我就不说了,嫁到村里才三年,男人是个老实疙瘩,平时话不多,就是脾气拧,俩人动不动就吵架。那天晚上因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又吵起来了,男人气得摔门出去,在邻居家待了半宿,气消了才回去。

    回去推开门,人已经在房梁上吊着呢。穿着一身红棉袄,脚底下蹬翻了个板凳,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男人当时就瘫了,连喊都喊不出来。

    村里人听见动静过去,七手八脚把人放下来。放下来就发现不对劲儿,这女人死得太邪性。大冬天的,上吊死的人,一般脸是憋得通红,可她脸是青的,紫黑紫黑的,像蒙了层黑气。更怪的是,她脸上、脖子上、露出来的手背上,全是一块块的暗斑,一块一块的,形状不规则,看着像手印,又像抓痕。

    那时候天寒地冻的,死了才半宿,按说不该长尸斑。就算长,也该长在身子底下挨着门板的地方,哪有长脸上的?而且那斑的颜色也不对,不是正常尸斑那种暗红色,是发黑的,紫里透黑,像烂了似的。

    村里老人看了都摇头,说这死得不对,怨气太重,身上的斑都是凝的怨气。没人敢靠前,更别说给擦身穿衣裳了。最后没办法,男人家提着二斤猪肉、一瓶烧酒,去请老郑。

    老郑当时正在家搓苞米,听来人说了情况,也没犹豫,拿上他那套家伙事儿就去了。到了地方,堂屋地上铺着门板,人躺着,盖着白布。老郑让旁人都出去,把门关上,自己一个人在屋里。

    他先在门口点了三根烟,插在门槛子边上,然后走到门板跟前,掀开了白布。

    就这一眼,老郑后来说,他干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后脊梁骨冒凉气。

    那女人的脸,说不上来的瘆人。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是血红色的,全是血丝,像要渗出血似的。舌头伸出来一截,发黑,舌尖往下滴着黑红色的水,不知道是啥。最吓人的是她脸上的斑,一块一块的青黑色,真就是手印子形状,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大大小小的,满脸都是,像被好几只手狠狠掐过、摸过。

    老郑稳了稳神,心里念叨,对不住了大妹子,给你穿衣裳送你走,你别见怪。他打了盆温水,拿了块新毛巾,先擦脸。毛巾刚碰到脸,他就觉得不对,凉,太凉了,像摸到一块冰,冻得他手指头尖发麻。

    死人凉是正常的,可这凉不一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毛巾擦过去,寒气顺着手指头往上窜,胳膊都跟着发僵。而且那斑擦不掉,毛巾蹭过去,颜色一点没变,反而像更深了点,黑得发亮。

    擦完脸擦身子,解开衣服一看,老郑倒吸一口凉气。身上比脸上还多,前胸、后背、两条胳膊、两条腿,密密麻麻全是斑,全是手印形状,有大有小,有的是整个手掌印,有的是几根手指头印,叠着摞着,有的地方都连成了片,黑紫黑紫的,看着像有几十只手在她身上摸过、抓过。

    更怪的是,那些手印的方向乱七八糟的,有从上往下的,有从下往上的,有从左边来的,有从右边来的,像是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把她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老郑干了一辈子,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这样的。他心里犯嘀咕,但活儿不能停,硬着头皮擦。擦到左胳膊的时候,他的右手不小心蹭到了她胳膊上的一块斑,就那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他的手指头窜上来,麻酥酥的,一直窜到肩膀头子,他整条胳膊当时就木了。

    他赶紧缩手,甩了两下,好半天才缓过来。再看自己的右手背,啥也没有,就是有点发红,冻的。他也没多想,接着干活儿。

    穿寿衣的时候更费劲,那女人身子硬得像块木头,胳膊腿都掰不动,跟死了好几天似的。正常上吊死的,刚放下来身子应该还是软的,半宿工夫僵不成这样。老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寿衣给穿上。穿好衣服,整理头发,又把她眼睛给抹上,抹了好几遍才闭上。

    都弄完了,老郑收拾东西,洗了洗手,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他按规矩没回头,可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堂屋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门板上翻身。他脚步顿了顿,没敢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回到家,他媳妇儿已经把饭做好了,高粱米粥就咸菜。老郑坐在炕沿上吃饭,吃着吃着就觉得右手有点痒,就是下午蹭到尸斑的那只手,手背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他搓了搓,越搓越痒,抬手一看,手背上有三四个小红点,针尖那么大,红得发暗。

    他以为是冻的,起了冻疮,也没当回事,吃完饭烧了点热水泡泡手,就上炕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这一看,老郑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个小红点变大了,原来针尖大,现在变成了绿豆大,颜色也深了,暗红色的,而且形状不对,不是圆的,是细长的,像手指头印。三个小的一个大的,凑在一起,正好是四根手指头的形状。

    他用大拇指按了按,不疼,也不褪色,按下去啥样松开还啥样,硬硬的,那块皮肤底下像结了块冰。

    老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安慰自己,可能是啥毒虫咬的,或者过敏了。他找了点獾子油抹上,寻思过两天就消了。

    到了下午,斑又变了。四个指头印连成了一小片,颜色更深了,发紫,而且旁边又多了几个新的小红点,在手腕子上,也是细细长长的形状。

    老郑有点慌了,把袖子撸起来看,胳膊上还没有,就手上和手腕子上有。他盯着那些斑看,越看越觉得眼熟,跟昨天那女人身上的尸斑,颜色、形状,简直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个梦——不对,不是梦,他后来跟媳妇儿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醒着,就是睁不开眼,身子也动不了。

    他感觉有个人进屋了,脚步很轻,慢慢走到炕边,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凉冰冰的,落在他脸上,像冰碴子划脸。

    然后那个人伸手了,一只冰凉的手,摸在了他的右手上。那手特别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摸得他手一麻。那只手顺着他的手往上摸,摸到手腕,摸到胳膊,摸得特别慢,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蹭过去。

    他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就这么硬生生地挺着。那只手摸了好半天,才慢慢收回去,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往外走,门吱呀响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老郑猛地一下就能动了,腾地坐起来,浑身是汗。点灯一看,屋里好好的,门插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也关着。他媳妇儿被他弄醒了,问他咋了,他说做噩梦了,没多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胳膊,就在刚才被摸过的地方,从手腕到胳膊肘,一排新的暗红色斑,整整齐齐的,全是手印形状,一个挨着一个,像是用手量着摁上去的。

    老郑的脸当时就白了。

    从那天起,斑就开始疯长。

    第三天,右胳膊全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一层叠着一层,从手指头一直到肩膀头子,没有一块好地方。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紫红,皮肤发硬,摸上去木木的,掐一下都不怎么疼。

    左手也开始长了,从手指头尖往上爬,速度比右手慢一点,但也眼看着一天一个样。

    第四天,胸口、后背开始长,一块一块的,都是完整的手掌印,有的正着有的反着,像有人从前面抱他,又有人从后面拍他。

    第五天,两条腿也开始长了,从脚脖子往上爬,青紫色的手印,一个挨着一个,像有人顺着他的腿往上摸。

    老郑吓坏了,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说不出是啥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说可能是紫癜,也可能是啥皮肤病,开了点草药,让煮水洗。

    洗了两天,一点用没有,反而长得更快了。

    不光长斑,身子也开始不对劲儿。先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穿多少都没用,炕烧得烫屁股,他还是觉得冷,浑身冰凉,像块冰。他媳妇儿挨着他睡,说跟挨着个死人似的,冰得慌。

    然后是身子发僵,早上起来最严重,浑身硬邦邦的,胳膊腿弯都弯不动,得坐那儿缓半个时辰才能慢慢活动。白天也僵,走路慢慢腾腾的,关节咯吱响,跟机器人似的。

    再后来,皮肤也变了,变得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干巴巴的,像晒了好几天的皮子,没弹性,一捏一个褶子,半天弹不回去。脸上也开始长斑了,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青黑色的手印,一个叠着一个,眼看着就要爬到脸蛋子上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说老郑这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被那个上吊的女人缠上了。可谁也没办法,那时候村里穷,也没个会看事儿的,就只能看着他一天天糟下去。

    老郑自己也知道不对,他去那女人的坟上烧了纸,磕了好几个头,念叨着说大妹子我对不住你,我就是干这活儿的,没成想冒犯了你,你要啥我给你烧,你别缠着我了。

    没用,回来之后斑长得更快了。

    最吓人的是夜里。每天一到后半夜,老郑就觉得身边有人。被窝里凉飕飕的,像躺着第二个人,冰凉冰凉的,贴着他。他能闻到一股味儿,淡淡的,说香不香说臭不臭,像烂木头混着点香味儿,就是那天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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