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屁股,炕头的热度隔着粗布裤子烘得腿肚子发暖,外屋传来爷爷编筐的柳条摩擦声,窸窸窣窣的。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千层底,麻线“吱”的一声勒紧,她抬眼瞅了我一下,我赶紧把手里的半块窝窝头塞嘴里,瞪着眼睛等她开口。

    奶奶往灯碗里挑了挑灯芯,豆大的火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她张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窗外什么东西听了去。

    这事发生在我二十出头那年,算下来快四十年了。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天旱,从开春到入夏,一滴透雨没下,地里的苞米叶子卷得像细麻绳,全靠村西头那眼机井吊着命。那机井是前两年刚打的,深六十多米,砖石砌的井壁,上面盖了间土坯房,草苫的顶子,屋里盘了半铺小土炕,放着水泵和管钳,专门有人守着,白天浇地,晚上看机器,怕有人偷水。

    守井的是老周头,五十多岁,光棍一个,无儿无女,队里给他记工分,管吃管住。老周头胆子大,一辈子没怕过啥,黑天半夜一个人在井房待着,从来没说过害怕。

    出事那天是个大晴天,头天晚上队里浇西坡的地,老周头守了半宿,后半夜靠在土炕上眯着了。天刚蒙蒙亮他起来开泵,一推门就闻见一股怪味儿,腥乎乎的,还带着点烂菜叶的馊味。他以为是啥野物死在房后头了,绕过去看,啥也没有。等他转身回屋,往墙角一瞟,当时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墙角缩着个人,是个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磨破了,露着干瘦的脚踝。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腿弯里,头发乱得像秋后荒草,沾着草籽和泥。老周头喊了两声“大妹子”,那人没动。他壮着胆子过去推了一把,人硬邦邦的,早就凉透了。

    队里的人很快就来了,生产队长蹲在那儿瞅了半天,翻了翻女人的衣兜,半毛钱没有,连个布条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哪儿逃荒过来的,看年纪也就三十多岁。再往下看,女人露在外头的手腕子、脖子上,长着一片片的烂疮,黄乎乎的脓水沾在衣服上,结了痂,又臭又腥。看样子是连饿带病,撑不住了,躲进井房里避寒,没熬过去。

    那时候规矩严,外丧不能进村,更不能往屯子里抬。队长皱着眉抽了半袋烟,说找张旧炕席,卷吧卷吧,埋北岗子乱葬岗去。没人愿意碰,横死的外乡人,沾了晦气。最后找了两个光棍汉,用铁锹挑着炕席,把女人裹在里头,扛着往北岗子去了。走的时候连个纸片子都没烧,连碗凉水都没倒,就那么草草挖了个坑,埋了,堆了个小小的土包,连块木牌子都没有。

    头两天啥事儿没有,大伙该下地下地,该浇地浇地,没人把这当回事。逃荒死在路上的人,那些年不算稀罕,走一路倒一路的,多了去了。

    第三天头上,老周头就不对劲了。

    他白天跟大伙一起修水渠,吃饭的时候坐在地头,拿着窝头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脸色发灰,眼神直勾勾的。有人问他咋了,他说晚上睡不好,总听见井里有动静,哼哼唧唧的,像女人哭,又像饿的没力气呻吟。大伙都笑他,说老周头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出毛病了,井里除了水就是水泵,哪来的女人。老周头没辩解,吧嗒吧嗒抽烟,抽得嘴角都起了泡。

    又过了两天,老周头的老伴找到队里,说家里干粮总少。每天晚上她都蒸三个玉米面窝头,放在灶台上的盖帘上,留着第二天老周头带饭。可连着三天,早上起来一看,准少半个,整整齐齐缺了一口,牙印子细细的。一开始以为是老鼠,下了耗子夹子,夹子上啥也没有,窝头还是少。更邪乎的是,酱缸的盖子明明压着石头,第二天早上也被挪开了,大酱少了一块,缸沿上沾着黄乎乎的印子,像手指头抹的。

    队长没当回事,说可能是夜里进了野猫野狗,让晚上把吃的都收进柜子里。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又过了一周,老周头开始挠后背,总说痒,钻心的痒。他老伴掀开他的褂子一看,后背上起了一片红疹子,密密麻麻的。找赤脚医生看,说是湿疹,给了点药膏,让天天抹。结果越抹越严重,没两天,红疹子就变成了水泡,破了之后就烂,流黄脓,跟那天死在井房的女人身上的疮,一模一样。

    老周头这下害怕了,说啥也不去守井了,晚上躲在家里,蒙着被子不敢露头。他说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女人站在炕沿边,伸着手要窝头。他老伴吓得天天哭,也不敢出门。

    队里没办法,就找了个年轻后生,叫卫东,二十出头,壮得像小牛犊子,平时最爱跟人打赌,胆子最大。卫东拍着胸脯说,啥牛鬼蛇神的,都是老周头自己吓自己,我去守,保证啥事儿没有。

    当天晚上卫东就扛着铺盖卷去了井房,还带了两个窝头,一瓶子凉水,说真要是有啥饿鬼,来了就给她吃,吃饱了就走了。大伙都夸他胆子大,说年轻人火力旺,啥邪祟都近不了身。

    结果后半夜,卫东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砸开队长家的门,脸白得像纸,嘴唇都青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缓了好半天他才说,头半夜没啥事,他靠在炕上听收音机,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就听见有人敲门。“咚咚”,两下,很轻,女人的声音,细细的,问:“大哥,有水吗?”

    卫东以为是附近村里浇地的,过来讨水喝,就起身去开门。拉开门闩,门外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风刮着荒草哗哗响,远处的地里黑黢黢的。卫东骂了一句,以为是谁开玩笑,关上门又回去坐着。

    刚坐下没五分钟,又敲,还是那个声音:“大哥,给口窝头吃吧。”

    卫东这回抄起了铁锹,猛地拉开门,外面还是啥也没有。他举着铁锹围着井房转了三圈,墙根、井台、柴草垛,都看了,连个耗子都没有。可地上清清楚楚一串脚印,小小的,沾着黑泥,是女人的小脚印子,从荒草那边过来,一直走到门口,又走到井台边,到井沿那儿就没了,像人直接跳进井里了似的。

    卫东当时头发就炸了,不敢再待,锁上门就往村里跑,一路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细细碎碎的,跟着他。

    这事一传开,全村都炸了锅。

    没人再敢去井房,可地不能不浇,苗不能旱死。队长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开会,想不出办法。有个姓王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辈份高,平时也不爱说话,那天拄着拐棍去了队部,说这不是啥邪祟,就是个苦命的饿殍,死的时候没吃饱,心里挂记着,回来讨口吃的。给她蒸点干粮,做身新衣裳,送到井边,跟她好好说说,让她拿了东西上路,别在这儿祸害人了。

    没人敢说不信,也没人敢说这是迷信。那时候虽说破四旧,可真遇上事了,大伙还是愿意信老人的话。

    当天队里就凑了布,是半匹藏青的粗布,妇女们连夜赶做了一身褂子一条裤子,针脚缝得密密实实的。又蒸了二十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个个都有拳头大,还盛了满满一瓢凉水。

    天黑透了,月亮都藏进云里了。队长找了四个胆大的小伙子,抬着东西,王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在前面,一行人悄没声地往井房去。到了地方,把衣裳摆在井台上,窝头码在旁边,水碗放在最前头。王老太太蹲下来,对着井念叨,说大妹子,知道你是苦命人,饿坏了。这些吃的穿的都给你,你拿着,找个好去处,别在这儿待着了,乡里乡亲的,别为难我们。

    念叨了好半天,一行人谁也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回走,谁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村里静悄悄的,连狗都没叫几声。大伙都以为这事就了了,悬着的心都放下来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去井边浇地的人喊着跑回了村,声音都劈了。

    井台上的衣裳没动,窝头还在,可二十个窝头,每个都缺了一口,整整齐齐一个牙印子,窝头都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动。那碗水没了,碗底剩了半碗黑泥,腥乎乎的。

    更吓人的是王老太太。

    她儿子早上喊她吃饭,推开门没人,走到外屋灶房,就看见王老太太趴在灶台上,上半身探进面缸里,一动不动。她儿子过去拽了一把,人早就硬了。掀开来看,王老太太嘴里塞满了生玉米面,一直塞到嗓子眼,脸上、脖子上,也长了一片片的烂疮,流着黄脓,跟那个死女人的疮,分毫不差。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出门时那件青布褂子,可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大块黑泥,像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巴掌。

    王老太太就这么没了。

    村里彻底慌了。

    从那天起,怪事就不是只在井房了,漫到了整个屯子。

    一到晚上,家家都能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细细碎碎的,绕着房子转。有时候是挠窗户纸,“刺啦刺啦”,很慢,一下一下,像用指甲刮。胆大的扒着窗户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那声音就贴在窗户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早上起来,家家灶台上的饭都会少一点。有时候是半块饼子,有时候是半碗大碴子粥,有的人家腌咸菜的坛子被掀开了,咸菜少了两根。更邪乎的是,有户人家晚上把馒头放在柜里,锁得好好的,第二天打开,馒头少了一个,柜里留着个泥手印,小小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没几天,又有三户人家的人后背开始痒,起红疹子,跟老周头、王老太太的一模一样。都是头一天还好好的,睡了一觉起来,后背就一片红,越挠越痒,挠破了就流黄水,很快烂成一片,臭烘烘的。

    赤脚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啥药都用了,草药、药膏、盐水洗,全不管用,疮面越烂越大,从后背往腰上、脖子上爬。烂到最后,能看见白花花的骨头,人也慢慢脱形,吃不下饭,天天喊饿,吃多少都喊饿,眼睛直勾勾的,就盯着吃的。

    有个叫老陈的,四十多岁,壮实得很,后背长了疮之后,天天蹲在灶房啃生玉米面,拦都拦不住。他说总觉得饿,肚子里空落落的,像没底似的。

    那天晚上老陈起夜,刚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一身蓝布褂子,头发长长的,垂到腰上,正低头啃他家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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