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奶奶刚缝好的布老虎,把冰凉的脚丫缩进热烘烘的被窝里,炕梢的爷爷翻了个身,旱烟袋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我用胳膊肘蹭了蹭奶奶的胳膊,把布老虎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奶奶,再讲一个呗,昨天那个一点都不吓人。”奶奶正在捻棉线,手里的纺车“嗡嗡”转着,昏黄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她瞥了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小孩子家家的,总听那些吓人的干啥,晚上再做噩梦。”我赶紧搂住她的脖子,晃来晃去地撒娇:“我才不做噩梦呢,我有布老虎保护我。就讲一个,讲完我立马睡觉,保证不磨人。”奶奶被我缠得没办法,停下纺车,把线团绕好放在笸箩里,往炕里挪了挪,给我掖了掖被角。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压得低低的:“行,就给你讲一个,这个事儿啊,就发生在二十年前,就在咱们村东头,那时候你爹刚娶了你娘。”

    那时候村东头住着个张老太,六十七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一个发髻。张老太命苦,十九岁那年嫁过来,第二年男人就跟着队伍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跑到关外去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成了家,忘了她。张老太就这么一个人守着三间土房,守了一辈子。她不像别的老太太那样爱串门子、说闲话,平时就坐在自家院子里纳鞋底、缝衣服,或者侍弄院子里那几棵白菜。她人特别和善,谁家的孩子没饭吃了,她都会喊过来给个窝头;谁家的衣服破了,她也会主动帮忙缝补。村里的人都挺尊重她,见面都喊一声张奶奶。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下得不大,但是天特别冷,滴水成冰。张老太的腿有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平时很少出门。那天早上,村里的王婶去井台挑水,路过张老太家门口,看到她家的烟囱没冒烟。王婶心里犯嘀咕,这大冷天的,不烧炕怎么行?她在门口喊了两声:“张奶奶,在家吗?”没人答应。王婶推了推门,门没插,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连个脚印都没有。王婶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张奶奶,我是王婶,给你送点酸菜来。”还是没人答应。

    王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张老太躺在地上,身上穿着平时穿的那件蓝布棉袄,手里还攥着一个水瓢。原来她早上起来打水,刚走到水缸旁边,老寒腿突然犯了,一头栽在地上,就这么没了。王婶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挨家挨户地喊人。

    村里的人很快都来了,村支书也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张老太抬到炕上,给她盖上被子。村支书让人赶紧去镇上通知张老太的侄子,张老太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平时很少来往。

    下午的时候,张老太的侄子来了,还带着他媳妇。两个人来了之后,也没哭,只是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侄子跟村支书说:“我姑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钱,这丧事就简单办办吧,别太铺张了。”村里的人听了,心里都有点不舒服,但是人家是死者唯一的亲人,也不好说什么。

    按照村里的规矩,人死了要停灵三天,第三天出殡。大家帮忙搭了灵棚,买了棺材,又给张老太换上了寿衣。寿衣是张老太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藏在柜子最底下,是一套深蓝色的缎子寿衣,绣着简单的花纹。入殓的时候,村里的几个老人帮忙,把张老太抬进棺材里。张老太的脸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水瓢。大家想把水瓢拿出来,但是她攥得太紧了,怎么也掰不开。最后还是王大爷说:“算了,她这辈子就离不开水瓢,就让她带着吧。”

    灵棚搭在张老太家的院子里,棺材停在灵棚中间,棺材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旁边摆着供桌,上面放着馒头、水果和一碗倒头饭。倒头饭是用小米做的,上面插着三根筷子,按照规矩,这碗饭要一直摆到出殡,不能动。

    第一天晚上守灵,村里派了四个男的,都是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分别是王强、李军、赵刚和孙伟。四个人都是村里胆子比较大的,平时经常一起上山打猎、下河摸鱼。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就把院子盖白了。灵棚里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棺材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四个人坐在灵棚旁边的小屋里,屋里生了个炉子,烧得旺旺的。他们搬来一张桌子,拿出自带的花生和瓜子,一边嗑一边聊天。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说说笑笑,聊村里的新鲜事,聊打猎的经历。到了后半夜,雪越下越大,风也刮得紧了,吹得灵棚的帆布“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扯一样。

    李军搓了搓手,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这鬼天气,真冷啊。”王强说:“可不是嘛,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多了。”赵刚往灵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说,张老太会不会……”话还没说完,孙伟就打断了他:“别瞎说,张老太一辈子好人,死了也不会害人的。”赵刚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李军突然说:“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大家都吸了吸鼻子,王强说:“什么味道?没有啊。”李军皱着眉头说:“不对,有一股……一股水腥味,还有点发臭。”赵刚笑了笑:“你鼻子是不是冻坏了?这屋里除了煤烟味,哪有什么别的味道。”李军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是他总觉得那股味道若有若无的,就在鼻子底下飘着。

    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蜡烛突然灭了一根。灵棚里一下子暗了不少,只剩下一根蜡烛在那里孤零零地烧着。王强说:“风刮灭的吧,我去点上。”他拿起火柴,走到灵棚里,刚要划火柴,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吹气一样。王强心里一紧,赶紧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

    王强定了定神,划着火柴,把蜡烛点上。就在蜡烛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好像看到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蓝布棉袄。王强吓得手一抖,火柴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王强的心跳得“咚咚”响,他不敢多待,赶紧转身回到小屋里。赵刚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脸这么白。”王强咽了口唾沫,说:“没……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个影子,可能是眼花了。”孙伟说:“我就说你自己吓自己吧,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王强没说话,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好几块煤,手还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剩下的那根蜡烛也灭了。这次不是风刮的,因为灵棚里一点风都没有,蜡烛是从底下往上慢慢灭的,就像有人用手指掐灭了一样。灵棚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的雪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风雪的声音,还有炉子“呼呼”的燃烧声。过了好一会儿,赵刚才小声说:“谁……谁去把蜡烛点上?”没人说话。王强刚才已经吓过一次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去。李军和孙伟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

    就在这时,灵棚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哗啦”声,像是水瓢碰在水缸上的声音。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李军的声音都变了:“你们……你们听到了吗?”王强点了点头,声音也有点发抖:“听到了,是水瓢的声音。”

    赵刚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放在墙角的铁锹:“走,咱们一起出去看看,我就不信真有什么鬼。”其他三个人也赶紧站起来,各自拿起身边的东西,王强拿了一根木棍,李军拿了一把斧子,孙伟拿了一个手电筒。

    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小屋,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往灵棚走去。雪地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踩雪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灵棚帆布的“哗哗”声。走到灵棚门口,孙伟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灵棚里扫过,照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照到供桌上的馒头和水果,照到地上的稻草。什么都没有。赵刚松了一口气:“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风吹的,你们就是自己吓自己。”

    王强还是觉得不对劲,他说:“可是刚才那声音……”话还没说完,手电筒突然灭了。灵棚里再次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啪嗒……啪嗒……”,像是光着脚踩在湿地上的声音,从棺材后面慢慢走了过来。

    四个人吓得魂都飞了,谁也不敢说话,转身就往村里跑。他们跑得飞快,连手里的东西都扔了,一口气跑到村支书家,“砰砰”地砸门。村支书开门的时候,看到四个人浑身是雪,脸色煞白,嘴唇都紫了,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村支书赶紧把他们让进屋里,给他们倒了热水。过了好半天,王强才缓过劲来,把刚才在灵棚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村支书听了,皱着眉头说:“不可能吧,张老太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会闹这个?”李军说:“是真的!我们都听到脚步声了,还有水瓢的声音!”孙伟也说:“还有蜡烛,不是风吹灭的,是自己灭的!”

    村支书半信半疑,但是看四个人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他赶紧穿上衣服,叫上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拿着手电筒和农具,跟着王强他们回到了张老太家。

    到了张老太家,院子里的雪地上,除了他们刚才跑出去的脚印,还有一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很小,是小脚的脚印,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脚跟,而且只有一串,从灵棚门口一直延伸到井台边,然后就消失了。

    大家看到这串脚印,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村支书的脸色也变了,他拿着手电筒,走到灵棚里,打开灯。灵棚里的两根蜡烛都灭了,供桌上的倒头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了,小米撒了一地,那三根筷子也断了一根。棺材还是静静地放在那里,但是棺材盖好像动了一下,原来盖得严严实实的,现在露出了一条缝。

    村支书壮着胆子,走到棺材边,往那条缝里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吓得差点坐在地上。原来张老太的尸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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