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炕沿上,手指头抠着炕席的篾纹缝隙,盯着奶奶手里的顶针撞着钢针,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爷爷坐在炕头靠着土墙,铜烟袋锅子咬在嘴里,烟丝燃着暗红的一点火星,烟圈慢悠悠裹着煤油灯的光晕散开,外屋灶坑里的柴火余温顺着炕面传上来,烘得人后背发暖。我磨了奶奶快一个钟头,就想听点屯里早年的邪乎事,奶奶一开始总说小孩子家听了吓着,架不住我拽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爷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说拣那没甚要紧的讲一段,别吓着孩子。奶奶白了他一眼,说就你惯着,回头半夜不敢起夜还得我伺候。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针别在了衣襟上,拢了拢鬓角的白发,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被外头的什么听去似的。

    要说最邪乎的,还得是生产队那时候看青遇上的事。那时候庄稼快熟的时节,家家粮缸都见底,青黄不接最难熬,邻屯有那胆子大的,半夜摸过来偷两穗玉米半袋高粱,都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野牲口祸害,队里就得安排人看青。看青不是好活,熬夜遭罪,蚊虫叮得满身包,荒郊野地的瘆得慌,工分也就比白天多两分,没人乐意去。唯有老杨头乐意,他光棍一条,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的,窝棚里煮点毛豆烧个玉米,自在,再说他自诩胆子大,年轻时赶马车走夜路,遇着狼群都没怵过,活了大半辈子啥都见过,不信那些歪门邪道的。

    那片地有三十多亩,种的全是高粱和玉米,地西头长着棵歪脖子榆树,碗口粗,枝桠斜斜地伸着,像个抬胳膊的人。窝棚就搭在地中间的高岗上,秫秸扎的架子,里外糊了层黄泥,顶上盖着厚草帘子,边角压着土坯,防风又挡雨。窝棚里垒了个土坯台子,放马灯和干粮,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扔一件旧棉袄就能凑合一宿。看青的标配就是一根铁棍、一把镰刀,既能防人也能打野兽,晚上绕着地转两圈,累了就回窝棚歇着。

    头半个月啥事没有,老杨头每天晚上拎着铁棍,踩着垄沟转两圈,高粱叶子刮得脸疼,他也不在意。累了就回窝棚,点着艾蒿绳熏蚊子,啃两口玉米面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就着马灯的光抽两袋旱烟,困了倒头就睡,日子过得挺舒坦。出事那天是七月底,闷得喘不上气,连点风都没有,蛐蛐和蝈蝈叫得闹心,空气里全是高粱甜腻的味道。老杨头转了一圈回窝棚,刚坐下没抽半袋烟,就听见西南角高粱地那头有动静。

    不是风吹叶子的哗哗声,是人的笑声,女人的声儿,细细的,咯咯咯的,像个十八九的大姑娘捂着嘴笑,脆生生的,隔着半片地都能听清。老杨头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邻屯偷粮食的半大孩子,故意装神弄鬼想把他吓走。他抄起铁棍就对着那边骂了一嗓子,说谁在那儿装犊子,赶紧滚,再不走我一棍子抡断你腿。骂完了,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静悄悄的,连虫鸣都跟着停了。

    老杨头拎着铁棍就过去了,高粱叶子刮得脖子和脸发痒,粘了一身蚜虫。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刚才出声的地方,四下里扫了一圈,啥也没有。月光透过叶子缝洒下来,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齐腰深的草都立得好好的,连个踩倒的草叶都没有。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硬邦邦的,没有脚印。老杨头心里犯了点嘀咕,寻思着难道是自己听岔了?兴许是夜猫子叫,听岔了声儿。他骂了两句晦气,转身就往窝棚走。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的高粱叶子突然哗啦响了一下,像有人拨开叶子跟了上来。他猛地回头,啥也没有,只有月光下晃荡的高粱穗子,风不知道啥时候起来了,刮得叶子哗哗响,像好多人凑在一起捂着嘴笑。老杨头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后颈吹气,他没敢多待,攥着铁棍快步回了窝棚,把草帘子门拉得严严实实的。

    回去之后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背,听岔了动静。他躺下没一会,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窝棚后墙根有动静。不是风吹草动,是细细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贴着泥墙往里头传。紧接着就是笑声,咯咯咯的,离得特别近,就像有人把脸贴在窝棚后墙上,对着他睡觉的地方笑。那笑声细细绵绵的,不像正常人笑有停顿有起伏,就一直咯咯咯的,像掐着嗓子,又像被什么东西卡着,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老杨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着铁棍没敢动,眼睛盯着后墙,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笑声持续了有一袋烟的功夫,慢慢飘远了,像人踩着草往高粱地深处走了。这一宿他没敢合眼,坐在土坯台旁边,马灯挑到最亮,铁棍攥在手里,一直坐到天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感觉浑身都软了,汗把背心都浸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他回屯子,跟队里人说这事,大伙都笑他。年轻的小伙子们起哄,说老杨头你是不是想媳妇想魔怔了,还大姑娘笑,我看你是自己跟自己笑呢。老杨头急得脸通红,赌咒发誓,说我活了五十多,黑天走荒甸子遇着狼群都没怕过,我能编瞎话?有年纪大的老人就皱起眉头,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说那片地早先年不太平,解放前有个小媳妇死在那儿了,别是她出来透气了。

    大伙都凑过去问咋回事,老人磕了磕烟袋锅,说那是解放前老王家的媳妇,娘家在关里,逃荒过来的,十六七岁就嫁过来了,模样俊,性子软,话不多。嫁过来没半年,男人就得了肺病死了,婆婆说她是克夫命,天天磋磨她,不给饭吃,还总打她,冬天连件厚棉袄都不给穿。后来那媳妇就慢慢疯了,天天往地里跑,见人也不说话,就笑,咯咯的,饿了就啃生玉米棒子,困了就躺在树底下睡。家里人也不管,任由她疯跑。有天晚上她就没回去,家里人也没找,过了快半个月,有人路过那棵歪脖子榆树,闻着有腐臭味,抬头才看见她吊在树枝上,人都烂了一半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仰着,嘴角翘着,死了都在笑。

    后来家里人随便在树根底下挖了个坑,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就用破席子卷着埋了。再后来开荒种地,坟头平了,就剩那棵歪脖子树还长着,这么多年没人敢动。老人说,她这辈子太苦了,没享过一天福,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没人祭拜,估计是太孤单了,听见窝棚这边有动静,就凑过来瞧瞧。

    大伙听完都有点发毛,可也没人真当回事,总觉得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人的。队里的年轻小伙子建国,二十三岁,刚结婚没多久,身强力壮的,平时最爱吹自己胆子大,说自己半夜敢去乱葬岗睡觉。他主动站出来请缨,说今晚我去看青,我就不信这个邪,真要是有,我揪着她头发给大伙拉过来看看。

    当天晚上建国揣了两个玉米饼子,还带了半瓶白酒,说壮胆,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就去了。走的时候跟媳妇开玩笑,说放心,我半夜就回来,啥事儿没有,真有大姑娘我就领家去。他媳妇还嗔他,拍了他一下,说你别瞎嘚瑟,小心点。

    建国到了窝棚,头半夜啥事没有,他坐在土坯台上喝酒,哼着二人转《小拜年》,还故意把草帘子门敞开,对着外面喊,哎,那个爱笑的大妹子,进来陪我喝两盅啊。喊了半天没动静,他就更得意了,觉得老杨头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自己吓自己。喝到半醉,酒劲上来,他有点困,就靠在土坯台上打盹。

    迷迷糊糊的,他就感觉脸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脸吹气,凉得刺骨,带着点青草和湿土的味道。他一下子就醒了,睁眼就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个影子,长头发,瘦瘦的,堵在门口,把月光都挡住了,黑糊糊的一个轮廓。他以为是老杨头放心不下,过来逗他,就骂了一句,说你咋来了,是不是不放心我。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然后就笑了,咯咯咯的,细细的声音,和老杨头说的一模一样。那笑声就在门口,离他不过几步远,听得清清楚楚,酒劲一下子全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他伸手去摸旁边的镰刀,手刚碰到刀把,门口的影子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黑暗里,笑声也跟着飘远了,忽左忽右,像围着窝棚转圈。

    建国壮着胆子喊,谁!装神弄鬼的!有种出来!没人应,只有笑声飘在外面,绕着窝棚转,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在屋顶上。他抄起镰刀就冲了出去,外面空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白得瘆人,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绕着窝棚转了一圈,刚转到后面,就听见窝棚里头又传来笑声,还是那个细细的调调,从他刚才坐的土坯台那儿传出来。

    建国头皮一下子就炸了,不敢回去,站在窝棚外面,手里攥着镰刀,浑身抖得厉害。笑声在窝棚里时断时续,像有人坐在他的位置上,对着门口笑。最后他实在扛不住了,撒腿就往屯子跑,镰刀也扔了,酒瓶子也丢了,一路跑一路能听见身后的笑声跟着,不远不近,就在后脑勺那儿,咯咯咯的,像贴在他背上笑。直到跑近屯子口,听见屯子里的狗叫,身后的笑声才一下子没了。

    他跑回家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脸白得像纸,一头扎进屋里,蒙着被子就抖,媳妇问他啥他也说不出来,牙齿打颤,话都说不连贯。第二天早上他才缓过来,跟大伙说了昨晚的经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的。这下没人敢笑了,都知道这事是真的邪乎。

    老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当兵出身,性子倔,最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他皱着眉头说,都是自己吓自己,哪有什么鬼,指定是邻屯的人故意搞鬼,想偷粮食。今晚我带两个人去,我就不信能有啥东西,抓着了我打断他的腿。当天晚上,老队长带着两个年轻社员,三个人扛着铁锹铁棍,还带了个手电筒,直接去了窝棚。

    三个人在窝棚里坐着,抽烟唠嗑,从地里收成聊到队里的牲口,熬到后半夜,啥动静都没有。老队长就笑了,说你们看,啥事儿没有,就是自己吓唬自己,老杨头和建国就是胆子太小。正说着呢,窝棚顶上的草帘子突然哗啦响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踩着走,一步一步的,很慢。

    三个人都抬头看屋顶,紧接着,就听见头顶上有笑声,咯咯咯的,隔着草帘子传下来,就在他们脑袋顶上,清清楚楚的。两个社员当时就脸白了,攥着铁棍往一起凑。老队长也有点发毛,但硬撑着面子,抄起铁棍往顶上捅了两下,草帘子晃了晃,掉下来点碎草和泥土,笑声停了。他强装镇定,说没事,估计是野猫,草松了滑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