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倍。

    第二年,民国二十四年,从正月初一开始,屯子里就开始死人,一直到腊月三十,整整一年,死了十四个,正好是两年的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哪怕是用外人的命凑了数,该还的,还是要还,一点都不能少。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动这个心思了,再也不敢让外乡人进屯子了,哪怕是路过的,也都赶得远远的,生怕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的熬着,屯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死的死,不敢生的不敢生,有的人家,孩子刚生下来,就掐死了,怕孩子长大了,也被这咒索命,活受罪。有的人家,夫妻之间,互相提防,怕对方害自己,有的人家,整天坐在炕上,不吃不喝,就等着死,麻木了,绝望了。

    周围的屯子,都觉得这个屯子邪门,没人敢来,没人敢跟这个屯子的人打交道,姑娘不敢嫁进来,小伙子不敢娶这里的姑娘,慢慢的,这个屯子,就成了孤屯,被周围的人孤立了,像个孤岛一样,在荒甸子中间,没人敢靠近。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人投降了,东北光复了,周围的屯子都热闹起来,分地,盖房子,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只有这个屯子,还是死气沉沉的,每年还是死七个人,不多不少,一个都不会少。

    这一年,死的七个人里,有六个,是当年参与了那件事的,仅剩的六个男人。他们活了十几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早就熬得不成人样了,精神都快崩溃了。这一年,他们六个,一个接一个的死了,死法各不相同,但是都有一样的白霜,一样的狞笑。

    最后一个死的,是当年屯长的小儿子,当年他才十几岁,跟着他爹一起,去拖过那一家人,是当年参与的人里,最后一个死的。他死在腊月初八,正好是当年那一家人被扔进井里的日子,他自己走进了屯子后面的荒甸子,跳进了那口被填了的废井里,自己用手扒开土,把自己埋了。等大家找到他的时候,只看见荒甸子里的土堆上,露着一只手,手里攥着那根当年从那女人头上抢来的银簪子,早就磨得发亮了。

    这一年,七个,正好凑齐,当年所有参与了那件事的男人,全死了,一个没剩。

    大家都以为,当年作恶的人全死了,这咒,总该了了吧。但是没有,第二年,还是死了七个人,不多不少,全是屯子里的普通人,没参与过当年的事,甚至连当年的事都不知道。

    大家终于明白了,这咒,不是只找作恶的人,是找整个屯子的人,只要这个屯子还有人,每年的七个,就不会停。

    解放后,成立了人民公社,这个屯子,成了生产大队下面的一个生产队,上面派来了队长,来管这个屯子。周围的生产队,都热火朝天的搞生产,修水利,打粮食,只有这个屯子,还是死气沉沉的,社员们每天上工,都像行尸走肉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都清楚,不知道哪一天,就轮到自己了。

    派来的生产队长,是个外乡人,年轻力壮,不信邪,说这都是封建迷信,是屯子里的人自己吓自己,非要在屯子里住下来,带着大家搞生产。结果,他在屯子里住了不到半年,就死了。

    那天,他带着社员们去地里刨粪,开春了,要把冬天攒的粪堆刨开,送到地里当肥料。那粪堆像小山一样,十几米高,发酵了一冬天,冒着热气。队长带头,拿着镐头刨粪,刨着刨着,粪堆突然就塌了,像山崩一样,几百方的粪土,一下子砸下来,把队长死死埋在了里面。

    等社员们把粪土刨开,把队长拉出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被压得骨头都碎了。他的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哪怕粪堆是热的,冒着热气,那白霜也不化。

    这是那一年死的第一个人。

    后面的六个,也都是生产队的社员,有的在修水库的时候,被塌方的土埋了,有的在打场的时候,被马拉的滚子碾死了,有的在扬场的时候,被风刮起来的木锨刺穿了喉咙,有的在晚上看场院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粮食垛旁边,身上没有任何伤,脸上带着狞笑,浑身是白霜。

    这一年,还是七个,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从那之后,上面再也不敢派人来这个屯子了,这个生产队,就这么自生自灭,没人管,没人问,周围的人,更是连提都不敢提这个屯子,都说这个屯子是鬼屯,进去了,就出不来。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周围的屯子,都饿死了人,有的屯子,一年饿死几十上百个,饿殍遍地。但是这个屯子,奇怪得很,哪怕家家户户都没吃的,都啃树皮,吃观音土,每年也只死七个人,不多不少,正好七个。哪怕是吃观音土胀死的,哪怕是饿死的,哪怕是冻死的,一年下来,正好七个,一个都不多。

    有一年,屯子里有一户人家,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想偷偷跑出去,去别的地方讨饭。他们半夜里走的,没敢告诉任何人,背着一点干粮,就往荒甸子外面走。结果,走了不到三天,就被人发现了,一家五口,全死在了荒甸子里的一条沟里,冻死的,抱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身上全是白霜。那一年,加上他们五个,正好死了七个,不多不少。

    文革的时候,来了一群红卫兵,七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拿着皮带,来屯子里破四旧。说屯子中间的老榆树,是封建迷信,是歪风邪气,要砍了,说屯子里的人,搞牛鬼蛇神,要批斗。

    屯子里的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看着他们拿着斧子和锯子,围着那棵老榆树,锯的锯,砍的砍。那老榆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繁叶茂的,从屯子立起来的时候,就有了。

    那七个红卫兵,折腾了半天,老榆树纹丝不动,只砍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然后,出事了。

    好好的天,一点风都没有,那老榆树最粗的一根树枝,突然就断了,碗口粗的树枝,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正好砸在那七个红卫兵身上,七个孩子,全被砸在下面,当场就死了,一个没剩。

    等屯子里的人跑过去看的时候,树枝下面,血肉模糊,七个孩子,全没气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身上全是白霜,哪怕是夏天,三十多度的天,那白霜也不化。

    那一年,正好死了这七个,屯子里的人,一个都没死。但是大家都知道,没用,第二年,还是要还的。果然,第二年,屯子里死了十四个,正好两年的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来这个屯子了,不管是红卫兵,还是公社的干部,还是周围的老百姓,都不敢来,都说这个屯子,是被诅咒的屯子,进去了,就必死无疑。

    就这么一年一年的,到了七十年代末,屯子里,就只剩下七户人家了。

    七户人家,每户,都只剩下一个人。

    七个老人,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也五十多了。

    他们都是看着这个屯子,从立起来,到兴旺,到慢慢的,人一个一个的死,一个一个的没了,到最后,就剩下他们七个。

    他们都知道,这屯子,快到头了。

    那年腊月初八,正好是当年那一家七口,被扔进废井里的日子。

    天寒地冻的,和当年一模一样,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

    七个老人,聚在了一起,在屯子中间的老榆树下,没人说话,就站着,看着屯子外面的荒甸子,看着屯子后面,那口填了的废井的方向。

    站了半天,最年长的那个老人,开口了,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上一辈作的恶,害了七条人命,欠了债,这几十年,我们每年还七条,还了几十年,现在,屯子里就剩我们七个了,该了了。

    没人说话,都点头。

    当天晚上,七个老人,一起去了屯子后面的荒甸子,找到了那口被填了几十年的废井。

    他们拿着铁锹和镐头,一点一点,把填在井里的土和石头,挖开。挖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把井挖开了。

    井里,还能看见当年那一家七口的尸骨,七具尸骨,抱在一起,小小的,缩在井底,几十年了,还没烂完。

    七个老人,跪在井边,给那七具尸骨,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和当年那一家人,跪在屯长家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把带来的纸钱,烧了,把带来的酒,倒在了井里,倒在了尸骨上。

    然后,七个老人,一个一个,跳进了那口十几丈深的废井里。

    就像当年,那一家七口,被扔进去的时候一样。

    他们跳进去之后,用带来的炸药,把井边的土崖炸塌了,整个井,又被填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没留。

    从那之后,这个屯子,就再也没人了。

    那一年,正好死了七个,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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