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的春天,整个中国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恐慌之中。非典来了。

    村里的广播每天准时响起,村长用沙哑的嗓音喊着:“大家注意了啊,非典疫情严重,没事不要出门,不要串门,不要走亲戚!出门一定要戴口罩!从外地回来的人要自觉隔离十四天!”

    村里人人心惶惶。往日热闹的村道上空空荡荡,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尔有人出门,也是戴着厚厚的口罩,步履匆匆,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其他人。

    但欧青梅不能不出门。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她摸黑穿好衣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白色的纱布口罩,戴在脸上。口罩是前几天村长发的,每家两个,她领了之后一直舍不得用,洗了又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走到厨房,揭开米缸盖,里面的米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够吃三天。盐罐子也快空了,油瓶更是见了底。她站在厨房里,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盘算着今天要进多少货。

    “妈,你要去哪?”身后传来曾平的声音。

    欧青梅转过身,看到儿子站在厨房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十六岁的曾平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瘦瘦高高的,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旧t恤,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妈去县城进货。”欧青梅说,“你回屋睡觉去,天还早呢。”

    “妈,别去了。”曾平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你没听广播说吗?非典可厉害了,城里死了好多人。你这个时候去县城,万一传染上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巧的事?”欧青梅甩开他的手,“妈戴了口罩,没事的。”

    “不行!”曾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不能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办?”

    欧青梅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着的恐惧。那是一种她熟悉的恐惧——十年前,当丈夫喝下农药的那一刻,她也在孩子们的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恐惧。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傻孩子,妈不会有事的。妈就是去进个货,卖了就回来,不在外面多待。”

    “那也不行!”曾平固执地说,“这几天村里都没人出门了,你就算进了货,卖给谁去?”

    “总会有人买的。”欧青梅说,“大家总要吃饭吧?总要吃菜吧?妈不去,别人也不去,那大家吃什么?”

    曾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妈妈说得对,但他就是害怕。他害怕失去妈妈,就像当年失去爸爸一样。

    “行了,听话,回屋睡觉去。”欧青梅拍了拍他的肩膀,“妈中午就回来了,给你做好吃的。”

    她拎起两个编织袋,走出了家门。

    曾平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晨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靠在门框上,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从村里到县城,要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往常这个时候,班车上总是挤满了人,有去县城进货的商贩,有去上学的中学生,有去医院看病的老人。但今天,班车上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就只有欧青梅一个人。

    司机也戴着口罩,看到欧青梅上车,愣了一下:“欧大姐,你还去县城啊?这节骨眼上,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呢。”

    “不去不行啊,家里快断粮了。”欧青梅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你呢?这车还跑吗?”

    “跑,怎么不跑?”司机发动了车子,“总不能让大家没车坐吧?虽然现在坐车的人少了,但总有人需要的。”

    车子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公路。欧青梅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往年这个时候,田里早就该有人劳作了,但现在,田野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到了县城,欧青梅发现县城比村里更冷清。往日繁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超市和药店还开着门。药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口罩,焦急地等待着买药。

    欧青梅没有去凑那个热闹。她直奔批发市场,却发现批发市场也关门了。大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因非典疫情影响,本市场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她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超市。

    超市里的货架上空空如也,大米、面粉、食用油、方便面,能存放的东西都被抢购一空。欧青梅在超市里转了一圈,只买到几斤土豆和一些耐放的蔬菜。

    她拎着东西走出超市,站在街边,有些茫然。没有足够的货,她今天的菜就没法卖。没法卖,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家里的米缸就要见底了。

    她咬了咬牙,决定去另一个批发市场碰碰运气。那个市场在城东,离这里有三四公里路。她舍不得打车,就拎着东西步行过去。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终于到了城东的批发市场。幸运的是,这个市场还开着,但里面的商户少了很多,菜价也比平时贵了不少。平时五毛钱一斤的青菜,现在卖到了一块五。猪肉更是涨到了十几块一斤,她根本不敢买。

    她挑了一些相对便宜的蔬菜,又买了一袋大米和一壶油,把两个编织袋装得满满的。结账的时候,她数了又数,把兜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才勉强够付。

    回去的路上,班车还是没有几个人。司机看到她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帮她提到了车上:“欧大姐,你这是把整个市场都搬回来了啊?”

    “哪里,就买了点菜和米。”欧青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东西贵得很,这点东西花了我平时两倍的钱。”

    “可不是嘛,”司机叹了口气,“这该死的非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

    欧青梅没有说话。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累得不想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曾平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平安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跑过去,帮她把编织袋拎进屋里。

    “妈,你总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欧青梅摘下口罩,洗了洗手,“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吃饭了吗?”曾平问。

    “还没呢,你吃了吗?”

    “我也没吃,等你回来一起吃。”

    欧青梅心里一暖。她走进厨房,开始张罗午饭。她切了几个土豆,又炒了一盘青菜,煮了一锅米饭。母子俩坐在桌前,默默地吃着饭。

    “妈,今天村里又有人被隔离了。”曾平突然说。

    欧青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谁?”

    “村东头的李老三。他儿子从广东回来,发烧了,被镇上的医院拉走了。李老三一家都被要求居家隔离,门口贴了封条。”

    欧青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家以后怎么办?吃的用的谁送?”

    “村长说村委会统一安排,每天派人送东西过去。”

    “那就好。”欧青梅点了点头,“希望他儿子没事。”

    “妈,”曾平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真的不能再出去了。太危险了。”

    “妈知道危险。”欧青梅也放下了筷子,“但妈不去,咱们家吃什么?你妹妹在广州,虽然不用妈操心,但她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妈得攒着,不能乱花。你姐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妈能挣一点是一点,不能全靠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欧青梅打断了他,“妈答应你,尽量少去人多的地方,戴好口罩,早点回来。你也答应妈,好好学习,别让妈操心。”

    曾平看着妈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欧青梅把买回来的菜整理好,装在板车上,准备出去卖。曾平又拦住了她:“妈,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买菜吗?”

    “有没有人买,总得试试才知道。”欧青梅说着,拉起板车出了门。

    她在村里转了一圈,果然,没有人买菜。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她又去了邻村,情况也一样。整个村子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得可怕。

    她拉着板车,走在空旷的村道上,心里有些发慌。她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丈夫去世的悲痛,经历过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艰辛,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慌。整个国家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场灾难过去。

    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坐在板车边上,拿出水壶喝了口水。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欧大姐?”

    她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隔壁村的王婶。王婶也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看到她板车上的菜,眼睛一亮:“哎呀,你还在卖菜啊?太好了,我正愁没地方买菜呢!”

    “王婶,你要买菜?”欧青梅赶紧站起来。

    “要要要,给我来两斤青菜,再来几个土豆。”王婶说着,从篮子里拿出钱包,“这几天都不敢去县城,家里的菜都快吃完了。”

    欧青梅麻利地给她称好菜,收了钱。王婶接过菜,又说:“欧大姐,你明天还来吗?要是来的话,我再多买点。”

    “来,我每天都来。”欧青梅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提着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欧大姐,你也要注意安全啊,这非典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谢谢王婶。”

    有了第一个顾客,就有第二个。欧青梅在那个十字路口站了两个小时,陆陆续续卖了十几份菜。虽然比不上平时的销量,但至少没有白跑一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的菜卖得差不多了。她拉着板车往家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今天的饭钱有了。

    回到家,曾平已经做好了晚饭。他看到妈妈脸上的疲惫,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饭菜端到桌上,给她盛了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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