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第二次去谢贞家，是腊月二十八。
那天下午，王婶带着他，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才到了谢贞家所在的地方。那是在新化县城边缘的一个村子里，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散落的破旧房屋。道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路边游荡。
谢贞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边上，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菜地旁边。那是一栋老旧的砖瓦房，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了。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有几处明显是后来修补过的，颜色都不一样。院墙是用红砖随意垒起来的，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几根木棍撑着。
曾平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房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以为自己家的房子已经够破了，没想到谢贞家的房子比他家的还要破败。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哗啦声。王婶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一声：“谢老三！在家吗？”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正是谢贞的父亲谢老三。他瘦瘦的，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烟。看到王婶，他咧开嘴笑了：“哟，王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婶领着曾平进了屋。堂屋里烟雾缭绕，一张方桌上摊着麻将牌，三个中年男女坐在桌边，看样子是谢老三的牌友。看到有客人来了，他们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牌。
“这是曾家的伢子，曾平。”王婶介绍道，“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北京开店的。”
谢老三上下打量了曾平一番，点了点头：“后生长得蛮精神的。坐坐坐，别站着。”
曾平在一条长凳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老旧的橱柜，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有几把农具，还有几个空酒瓶。
“贞妹子！出来一下！”谢老三朝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帘掀开，谢贞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红肿，像是刚刚哭过。她低着头，走到堂屋里，也不看曾平，只是小声地叫了一声：“爸。”
“坐吧。”谢老三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谢贞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尴尬。王婶连忙打圆场：“贞妹子，这位是曾平，你们上次见过的，还记得吧？”
谢贞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曾平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地点了点头：“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聊，我们去外面走走。”
她朝谢老三使了个眼色，谢老三会意，站起身来：“对对对，你们聊，我们去外头抽根烟。”
几个人都出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曾平和谢贞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曾平才开口：“你……还好吧？”
谢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哭过了？”
谢贞的身体微微一颤，还是没有说话。
曾平心里有些明白了。他轻声问：“是不是你爸妈又……吵架了？”
谢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曾平慌了神，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说。”
谢贞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她低声说：“我爸妈……他们又吵架了。因为我爸打牌输了钱，回来跟我妈要钱，我妈不给，他们就吵起来了。”
曾平沉默了。他想起王婶说过，谢老三好赌。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爸……经常打牌吗？”他问。
“天天打。”谢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赢了就喝酒，输了就打我妈。我妈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忍着。”
“那你弟弟妹妹呢？”
“弟弟在镇上读初中，住校。妹妹还小，在家里。”谢贞说，“今天他们吵架的时候，妹妹吓得躲在房间里哭。我哄了好久才把她哄好。”
曾平的心里涌起一股同情。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才十九岁，却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那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曾平，你上次说，如果我想去北京，可以找你。这句话……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曾平说，“我说话算话。”
谢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你能带我去北京吗？”
“你想去北京？”
“想。”谢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了。我想出去看看，想靠自己活下去。我不想像我妈妈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地方。”
曾平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容。他想了想，说：“行，我可以带你去北京。但你得想清楚了——北京虽然大，但也不是天堂。去了那边，什么都要靠自己，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谢贞说，“再辛苦，也比待在这里强。”
“那好。”曾平说，“过完年我就回北京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谢贞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谢谢你，曾平。”
“不客气。”曾平笑了笑，“咱们也算是……缘分吧。”
那天下午，曾平在谢贞家坐了两个多小时。他听谢贞讲了更多关于她家里的事情——她爸爸是怎么染上赌瘾的，她妈妈是怎么逆来顺受的，她弟弟是怎么在学校的嘲笑中长大的。每讲一件事，她的声音就低沉一分，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曾平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说教的人，而是一个倾听的人。
临走的时候，谢老三回来了。他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说话也有些大舌头：“曾家伢子，你……你觉得我家贞妹子怎么样？”
“挺好的。”曾平说。
“那……那你娶她不？”谢老三直截了当地问。
曾平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谢贞，她的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叔叔，这个事情……还得看缘分。”曾平委婉地说，“我先带她去北京，让她安顿下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也行，也行。”谢老三点了点头，“反正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得对她好。”
“叔叔放心，我会的。”
曾平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谢贞家。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房子，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他一定要带谢贞离开这个地方。
那天下午，王婶带着他，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才到了谢贞家所在的地方。那是在新化县城边缘的一个村子里，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散落的破旧房屋。道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路边游荡。
谢贞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边上，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菜地旁边。那是一栋老旧的砖瓦房，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了。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有几处明显是后来修补过的，颜色都不一样。院墙是用红砖随意垒起来的，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几根木棍撑着。
曾平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房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以为自己家的房子已经够破了，没想到谢贞家的房子比他家的还要破败。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哗啦声。王婶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一声：“谢老三！在家吗？”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正是谢贞的父亲谢老三。他瘦瘦的，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烟。看到王婶，他咧开嘴笑了：“哟，王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婶领着曾平进了屋。堂屋里烟雾缭绕，一张方桌上摊着麻将牌，三个中年男女坐在桌边，看样子是谢老三的牌友。看到有客人来了，他们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牌。
“这是曾家的伢子，曾平。”王婶介绍道，“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北京开店的。”
谢老三上下打量了曾平一番，点了点头：“后生长得蛮精神的。坐坐坐，别站着。”
曾平在一条长凳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老旧的橱柜，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有几把农具，还有几个空酒瓶。
“贞妹子！出来一下！”谢老三朝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帘掀开，谢贞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红肿，像是刚刚哭过。她低着头，走到堂屋里，也不看曾平，只是小声地叫了一声：“爸。”
“坐吧。”谢老三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谢贞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尴尬。王婶连忙打圆场：“贞妹子，这位是曾平，你们上次见过的，还记得吧？”
谢贞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曾平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地点了点头：“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聊，我们去外面走走。”
她朝谢老三使了个眼色，谢老三会意，站起身来：“对对对，你们聊，我们去外头抽根烟。”
几个人都出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曾平和谢贞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曾平才开口：“你……还好吧？”
谢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哭过了？”
谢贞的身体微微一颤，还是没有说话。
曾平心里有些明白了。他轻声问：“是不是你爸妈又……吵架了？”
谢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曾平慌了神，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说。”
谢贞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她低声说：“我爸妈……他们又吵架了。因为我爸打牌输了钱，回来跟我妈要钱，我妈不给，他们就吵起来了。”
曾平沉默了。他想起王婶说过，谢老三好赌。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爸……经常打牌吗？”他问。
“天天打。”谢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赢了就喝酒，输了就打我妈。我妈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忍着。”
“那你弟弟妹妹呢？”
“弟弟在镇上读初中，住校。妹妹还小，在家里。”谢贞说，“今天他们吵架的时候，妹妹吓得躲在房间里哭。我哄了好久才把她哄好。”
曾平的心里涌起一股同情。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才十九岁，却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那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曾平，你上次说，如果我想去北京，可以找你。这句话……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曾平说，“我说话算话。”
谢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你能带我去北京吗？”
“你想去北京？”
“想。”谢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了。我想出去看看，想靠自己活下去。我不想像我妈妈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地方。”
曾平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容。他想了想，说：“行，我可以带你去北京。但你得想清楚了——北京虽然大，但也不是天堂。去了那边，什么都要靠自己，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谢贞说，“再辛苦，也比待在这里强。”
“那好。”曾平说，“过完年我就回北京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谢贞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谢谢你，曾平。”
“不客气。”曾平笑了笑，“咱们也算是……缘分吧。”
那天下午，曾平在谢贞家坐了两个多小时。他听谢贞讲了更多关于她家里的事情——她爸爸是怎么染上赌瘾的，她妈妈是怎么逆来顺受的，她弟弟是怎么在学校的嘲笑中长大的。每讲一件事，她的声音就低沉一分，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曾平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说教的人，而是一个倾听的人。
临走的时候，谢老三回来了。他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说话也有些大舌头：“曾家伢子，你……你觉得我家贞妹子怎么样？”
“挺好的。”曾平说。
“那……那你娶她不？”谢老三直截了当地问。
曾平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谢贞，她的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叔叔，这个事情……还得看缘分。”曾平委婉地说，“我先带她去北京，让她安顿下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也行，也行。”谢老三点了点头，“反正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得对她好。”
“叔叔放心，我会的。”
曾平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谢贞家。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房子，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他一定要带谢贞离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