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湖南新化县洋溪镇。

    夏天的早晨来得格外早。五点刚过,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公鸡打鸣声此起彼伏,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洋溪镇坐落在湘中的丘陵地带,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镇上的房子大多是青砖黑瓦的老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晨雾还没散尽,炊烟已经从各家的烟囱里冒了出来,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曾家的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堆灰褐色的东西。

    他就是曾辉,今年三十三岁,个子不高,但骨架结实,常年干农活让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他的手掌粗大,指节突出,上面布满了老茧和裂纹。此刻,他正用那双粗糙的手,一根一根地挑选着蘑菇菌种,把发霉的和干瘪的挑出来,只留下最好的。

    “这些菌种是上次从县里农技站买的,培育了半个月,总算出菌丝了。”曾辉自言自语地说着,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动静,紧接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但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韧劲儿。

    她就是欧青梅,曾辉的妻子。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欧青梅揉了揉眼睛,走到曾辉身边蹲下,“这些菌种要送到哪儿去?”

    “送到炉关村去,岳母那边的菌种不够了,昨天托人带话过来,让我给送一些过去。”曾辉头也不抬地说。

    “炉关村?”欧青梅皱了皱眉,“那可是二十多里路呢,你怎么去?”

    “我跟王大头的货车说好了,搭他的车去。”曾辉指了指院门外,“他今天正好要去炉关村拉货。”

    欧青梅站起身,朝厨房走去:“那你等一下,我给你煮碗面,吃了再走。”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曾辉摆摆手。

    “不饿也得吃!”欧青梅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还不知道在哪儿吃饭呢。”

    曾辉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拒绝。他知道妻子的脾气,犟得很,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欧青梅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铁锅还留着昨晚的余温。她熟练地生起火,往锅里倒了点猪油,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

    鸡蛋是自家养的母鸡下的,一共就六个,她本来打算攒着去镇上换盐的。但想了想,还是咬咬牙,拿出了两个。

    面是手工擀的,粗细不均匀,但劲道十足。欧青梅把面条下进锅里,又打了两个荷包蛋,撒上一把葱花。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哇,好香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睡醒。

    这是曾波,曾辉的大女儿,今年十一岁。

    “妈,你今天怎么煮面了?”曾波凑到锅边,使劲吸了吸鼻子,“还有鸡蛋!”

    “你爸要出远门,给他做顿好的。”欧青梅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一起吃。”

    “哎!”曾波欢快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跑。

    这时,又一个脑袋从门后面探了出来。这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怯生生的。

    “妈,我也想吃。”小女孩小声说。

    这是曾嘉,曾家最小的孩子,今年七岁。

    “有你的份,快去洗脸。”欧青梅冲她笑了笑。

    曾嘉高兴地点了点头,跟在姐姐后面跑了进去。

    欧青梅看着两个女儿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三个孩子,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面条煮好了,欧青梅盛了四大碗。曾辉一碗,她自己一碗,两个女儿一人一小碗,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荷包蛋。

    “爸,你的蛋最大!”曾波端着碗,羡慕地看着父亲碗里的蛋。

    “那当然了,爸是家里最辛苦的人。”曾辉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等你长大了,也能吃这么大的蛋。”

    “我不要长大,”曾波摇摇头,“长大了就要像妈一样天天干活,累死了。”

    “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呢。”欧青梅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脑袋,“不干活哪来的饭吃?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啊?”

    曾波撇了撇嘴,埋头吃面,不再说话了。

    曾嘉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时不时抬头看看父亲,又低下头去。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小嘉,怎么了?”曾辉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是不是不舒服?”

    曾嘉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爸,你早点回来。”

    曾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好,爸办完事就回来。”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面条劲道,汤汁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饱了。”曾辉放下碗,抹了抹嘴,“那我走了。”

    他从墙角拎起那袋蘑菇菌种,掂了掂分量,大概有三四十斤。

    “等等。”欧青梅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递到他手里,“带上水,天热,别中暑了。”

    曾辉接过水壶,挂在腰间:“知道了。”

    他又看了看两个女儿,伸手摸了摸曾嘉的头:“小嘉,在家乖乖听妈妈的话。”

    曾嘉用力地点了点头。

    曾辉转身走出了院子。晨光洒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欧青梅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妈,你怎么了?”曾波注意到母亲的表情有些不对。

    “没事。”欧青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快吃吧,吃完还要去上学呢。”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那点不安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曾辉扛着菌种,沿着村道往镇口走去。

    洋溪镇的早晨很安静,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随风起伏。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路两边的庄稼。今年的雨水还算充足,稻子长势不错,应该能有个好收成。他心里盘算着,等这批稻子收了,卖了钱,就给家里添置一台电视机。

    孩子们老是跑到邻居家去看电视,虽然邻居嘴上不说,但总归不太方便。

    走到镇口的时候,一辆蓝色的东风货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司机王大头正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曾辉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老曾,快点,等你半天了。”

    “来了来了。”曾辉加快脚步,把菌种袋扔到车厢里,然后爬上了副驾驶座。

    王大头掐灭烟头,发动了车子。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车子缓缓驶上了公路。

    “你这袋子里装的啥玩意儿?”王大头瞥了一眼车厢里的菌种袋。

    “蘑菇菌种,送到我岳母家去。”曾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那边搞了个蘑菇棚,菌种不够用了。”

    “哟,你岳母还挺能折腾的。”王大头笑了笑,“对了,你家那口子最近咋样?好久没见她赶集了。”

    “她忙着呢,家里三个孩子要照顾,还要种地。”曾辉叹了口气,“我这几年也没挣到什么钱,苦了她了。”

    “唉,谁不是呢。”王大头也跟着叹气,“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

    车子沿着山路蜿蜒前行。路况不太好,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车身颠簸得厉害。曾辉紧紧抓住扶手,身体随着车身上下晃动。

    “老曾,我听说你妈前两天又跟你吵架了?”王大头突然问道。

    曾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王大头见他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了。他知道曾辉家里的情况——老太太偏心,对老大和老幺好,就是对老二横挑鼻子竖挑眼。当年分家的时候,最好的房子和最好的地都给了老大和老幺,曾辉只分到一间五十平米的小屋和几亩薄田。

    可即便如此,曾辉对父母还是孝顺的。家里杀了鸡,他都要端一碗过去;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样不少。但在老太太眼里,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炉关村。

    炉关村比洋溪镇还要偏僻,坐落在一个山坳里,进出只有一条土路。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比洋溪镇的要破败不少。

    王大头把车停在村口:“老曾,我就不进去了,在这儿等你。”

    “行,我快去快回。”曾辉跳下车,从车厢里扛起菌种袋,大步朝村里走去。

    岳母家在村子的最里头,是一栋老式的土坯房,院子里搭着一个简易的塑料棚,里面种着蘑菇。

    “妈,我来了!”曾辉推开院门,大声喊道。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曾辉,脸上露出了笑容:“哎呀,辉仔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这是欧青梅的母亲,曾辉的岳母。老太太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妈,这是菌种,我特意挑的最好的。”曾辉把菌种袋放在地上,“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下次再送。”

    “够了够了,你这孩子,大老远的送来,辛苦了。”岳母拉着曾辉的手,“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吃过了,妈你别忙活了。”曾辉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大老远来的,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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