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经到了三月中旬，北京的气温还在零度上下徘徊，街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发芽的迹象。曾平站在新店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这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女子学院旁边的老店一直在运营，传媒大学附近又开了一家分店，员工从最初的两个人增加到了八个。他买了一辆金杯面包车，在五环外租了一个小型仓库，用于存放纸张和耗材。在老乡圈子里，他已经算是混得不错的了。
但事业上的成功并不能填补生活中的空虚。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面对着已经学会自己写作业的曾星和日渐苍老的母亲，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谢贞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曾星的情况。她回了湖南老家，带着曾宸住在娘家。据说她在县城的一家超市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勉强能养活自己和曾宸。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曾星会跟她说几句话，但小孩子没什么耐心，说不了几句就跑开去玩了。
曾平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不是恨，而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的那点联系，全靠曾星维系着。
201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曾平接到了谢贞的电话。他本以为她又是来找曾星的，但电话接通后，谢贞的第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曾平，我想跟你谈谈离婚的事。”
曾平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和谢贞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那张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但他一直没有主动提出来，可能是因为忙，也可能是因为懒得去处理这件事。
“你想怎么谈？”他问。
“我们离婚吧。”谢贞说，声音很平静，“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你还年轻，可以再找一个。我也可以重新开始。”
曾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红色棉袄，低着头，脸红红的；他们结婚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曾星出生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那些画面曾经那么美好，现在却像是别人的故事。
“好。”他说，“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下周吧。”谢贞说，“我把这边的工作辞了就过去。”
“行。来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曾平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以为自己会有一些情绪波动，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周后，谢贞来了北京。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曾宸。几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以前她喜欢打扮，出门必化妆，衣服也要挑好看的穿。但现在，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曾平在火车站接的她。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都有些尴尬。曾平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说了一句“走吧”，就率先朝停车场走去。谢贞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让人窒息。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路况信息，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到了曾平住的地方，谢贞下车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是一套两居室的电梯房，小区不算新，但绿化还不错，楼下有小花园和健身器材。
“你们住这儿？”谢贞问。
“嗯。”曾平点了点头，“去年搬过来的。以前那个地方太破了，妈和曾星住着不舒服。”
谢贞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上了楼。
欧青梅开门看到谢贞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说了一句“进来吧”。
曾星放学回来后，看到妈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了她。谢贞蹲下来，抱着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曾星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好想你”。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曾平和欧青梅站在一旁，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谢贞留下来吃了一顿饭。欧青梅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算是很丰盛了。但饭桌上的气氛始终有些沉闷，大家都埋头吃饭，很少有人说话。
吃完饭，曾平把谢贞叫到阳台上，拿出了两份离婚协议书。
“你看看，如果没有意见，就签了吧。”他说。
谢贞接过协议书，借着阳台上的灯光看了一遍。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曾星归曾平抚养，谢贞无需支付抚养费；双方名下无共同房产，无共同债务；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
“就这样？”谢贞抬起头看着他。
“就这样。”曾平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谢贞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有些潦草，和她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草率和不羁。
曾平也签了字。他收起协议书，看着谢贞，说：“明天上午去民政局办手续。”
“好。”谢贞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谁都没有说话。北京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悲伤，有的平淡如水。
“曾平。”谢贞突然开口了。
“嗯？”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曾平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谢贞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对我那么好，我却那样对你。我不是人。”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曾平说，声音很平淡，“以后好好的就行。”
“嗯。”谢贞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核对了双方的证件和协议书，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啪啪盖上章，把离婚证递给他们。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曾平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蓝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这段维持了八年的婚姻，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句号。
谢贞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离婚证，表情有些恍惚。她可能也没想到，一段婚姻的结束，竟然这么简单，这么迅速，这么平淡。
“那我走了。”谢贞说。
“嗯。”曾平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谢贞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曾平：“曾平，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吧。别一个人扛着。”
曾平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人。”谢贞说，“是我配不上你。”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开了。曾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看起来像是一张荣誉证书。
他把离婚证收进口袋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那些痛苦的、不堪的、让人窒息的过往，都将被留在身后。
前面等待他的，是新的生活，新的希望，新的一切。
这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女子学院旁边的老店一直在运营，传媒大学附近又开了一家分店，员工从最初的两个人增加到了八个。他买了一辆金杯面包车，在五环外租了一个小型仓库，用于存放纸张和耗材。在老乡圈子里，他已经算是混得不错的了。
但事业上的成功并不能填补生活中的空虚。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面对着已经学会自己写作业的曾星和日渐苍老的母亲，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谢贞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曾星的情况。她回了湖南老家，带着曾宸住在娘家。据说她在县城的一家超市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勉强能养活自己和曾宸。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曾星会跟她说几句话，但小孩子没什么耐心，说不了几句就跑开去玩了。
曾平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不是恨，而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的那点联系，全靠曾星维系着。
201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曾平接到了谢贞的电话。他本以为她又是来找曾星的，但电话接通后，谢贞的第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曾平，我想跟你谈谈离婚的事。”
曾平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和谢贞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那张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但他一直没有主动提出来，可能是因为忙，也可能是因为懒得去处理这件事。
“你想怎么谈？”他问。
“我们离婚吧。”谢贞说，声音很平静，“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你还年轻，可以再找一个。我也可以重新开始。”
曾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红色棉袄，低着头，脸红红的；他们结婚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曾星出生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那些画面曾经那么美好，现在却像是别人的故事。
“好。”他说，“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下周吧。”谢贞说，“我把这边的工作辞了就过去。”
“行。来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曾平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以为自己会有一些情绪波动，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周后，谢贞来了北京。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曾宸。几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以前她喜欢打扮，出门必化妆，衣服也要挑好看的穿。但现在，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曾平在火车站接的她。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都有些尴尬。曾平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说了一句“走吧”，就率先朝停车场走去。谢贞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让人窒息。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路况信息，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到了曾平住的地方，谢贞下车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是一套两居室的电梯房，小区不算新，但绿化还不错，楼下有小花园和健身器材。
“你们住这儿？”谢贞问。
“嗯。”曾平点了点头，“去年搬过来的。以前那个地方太破了，妈和曾星住着不舒服。”
谢贞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上了楼。
欧青梅开门看到谢贞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说了一句“进来吧”。
曾星放学回来后，看到妈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了她。谢贞蹲下来，抱着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曾星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好想你”。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曾平和欧青梅站在一旁，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谢贞留下来吃了一顿饭。欧青梅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算是很丰盛了。但饭桌上的气氛始终有些沉闷，大家都埋头吃饭，很少有人说话。
吃完饭，曾平把谢贞叫到阳台上，拿出了两份离婚协议书。
“你看看，如果没有意见，就签了吧。”他说。
谢贞接过协议书，借着阳台上的灯光看了一遍。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曾星归曾平抚养，谢贞无需支付抚养费；双方名下无共同房产，无共同债务；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
“就这样？”谢贞抬起头看着他。
“就这样。”曾平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谢贞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有些潦草，和她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草率和不羁。
曾平也签了字。他收起协议书，看着谢贞，说：“明天上午去民政局办手续。”
“好。”谢贞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谁都没有说话。北京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悲伤，有的平淡如水。
“曾平。”谢贞突然开口了。
“嗯？”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曾平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谢贞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对我那么好，我却那样对你。我不是人。”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曾平说，声音很平淡，“以后好好的就行。”
“嗯。”谢贞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核对了双方的证件和协议书，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啪啪盖上章，把离婚证递给他们。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曾平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蓝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这段维持了八年的婚姻，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句号。
谢贞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离婚证，表情有些恍惚。她可能也没想到，一段婚姻的结束，竟然这么简单，这么迅速，这么平淡。
“那我走了。”谢贞说。
“嗯。”曾平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谢贞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曾平：“曾平，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吧。别一个人扛着。”
曾平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人。”谢贞说，“是我配不上你。”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开了。曾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看起来像是一张荣誉证书。
他把离婚证收进口袋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那些痛苦的、不堪的、让人窒息的过往，都将被留在身后。
前面等待他的，是新的生活，新的希望，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