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青梅挂了儿子的电话,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握着那个老旧的电话听筒。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她鬓角的白发,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在想钱的事。

    她对儿子说“妈给你想办法”,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笃定。可实际上,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她手里只有两万块存款,那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卖菜攒的,打零工攒的,逢年过节孩子们寄回来她舍不得花攒的。这两万块,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也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救命钱。

    但现在,儿子需要它。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那个老旧的木箱子。箱子里放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换季的衣服,一个布包,还有一本存折。她拿出存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两万零三百四十六块五毛。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存折放回去,锁好箱子,站起身来。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女人,五十岁不到,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得太辛苦了。

    但她不能倒下。儿子还需要她。

    她走出家门,锁好门,沿着村道往外走。天已经全黑了,村道上没有路灯,她摸黑走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走得很稳。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三姨家住在邻村,步行要走四十分钟。欧青梅走得很快,她要在大家睡觉之前赶到。

    到了三姨家门口,她看到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三姨夫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三姨。看到是她,三姨愣了一下:“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秀梅,我找你有点事。”欧青梅说。

    三姨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三姨夫看到是她,打了个招呼,继续看电视。三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姐,出什么事了?”

    欧青梅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半天没开口。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上一次借钱,是为了送儿子去北京。那次借的钱还没还完,现在又要借,她实在张不开这个嘴。

    “姐,你有什么话就说。”三姨催促道,“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欧青梅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了:“秀梅,我……我想再跟你借点钱。”

    三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借钱干啥?”

    “平仔想在北京开店。”欧青梅说,声音有些低,“他说他技术都学会了,想自己干。我手里有两万块,还差一些。我想……想再跟你借一万。”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了头,不敢看三姨的眼睛。她知道,三姨家也不富裕。三姨夫在镇上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多块,三姨在家种地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上次借的两千块还没还,现在又要借一万,她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但三姨的回答让她意外。

    “行。”三姨说,“我明天去银行取给你。”

    欧青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三姨:“秀梅,你……”

    “姐,你不用说了。”三姨握住她的手,“平仔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外甥。他有出息,我这个当姨的也高兴。开店是正事,我支持他。”

    欧青梅的眼眶湿了:“秀梅,上次借的钱还没还……”

    “那不急。”三姨说,“等平仔赚了钱再说。姐,你别有压力,咱们是一家人。”

    欧青梅握着三姨的手,说不出话来。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

    从三姨家出来,欧青梅又走了四十分钟,去了小姨家。

    小姨住在镇上,条件比三姨家好一些。小姨夫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还算过得去。欧青梅到的时候,小姨一家正在吃晚饭。看到她来了,小姨赶紧加了一副碗筷:“姐,你吃了没?一起来吃点。”

    “我吃过了。”欧青梅说。其实她没吃,但她没胃口。

    小姨看出了她的异样,放下碗筷,把她拉到里屋:“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欧青梅又把借钱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补充了一句:“秀梅已经答应借一万了,还差一些。你看你能不能……”

    “八千。”小姨打断了她,“我手里有八千,明天给你。”

    欧青梅愣住了:“秀珍,你……”

    “姐,你别说了。”小姨说,“平仔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从小就懂事,肯吃苦,有出息。他要开店,我这个当姨的怎么能不支持?”

    欧青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小姨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姐,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不容易了。现在平仔长大了,懂事了,你该高兴才对。”

    “秀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欧青梅哽咽着说。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小姨说,“姐,你放心,平仔一定会有出息的。到时候,我们这些当姨的,也跟着沾光。”

    欧青梅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从两家借到钱的消息,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三姨借了一万,小姨借了八千,加上她自己攒的两万,一共三万八。再加上平仔自己攒的两千,正好四万块。

    第二天一早,欧青梅就去了镇上的银行。她把三姨和小姨给的钱和自己的存款汇到了一张卡上,然后给曾平打了电话:“平仔,钱妈已经汇过去了,你查一下。”

    “妈,这么快?”曾平在电话那头惊讶地说。

    “你三姨和小姨听说你要开店,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欧青梅说,“你三姨说,她相信你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曾平哽咽的声音:“妈,替我谢谢三姨和小姨。我一定不会让她们失望的。”

    “妈知道。”欧青梅说,“平仔,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店开好,把生意做起来。妈和你三姨小姨,都支持你。”

    “妈,我一定会的。”

    挂了电话,欧青梅站在银行的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五味杂陈。四万块钱,对于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全部的积蓄,是借来的希望。

    她把银行卡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因为她知道,儿子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曾平收到了银行的到款通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四万零五百块,手在微微发抖。

    四万零五百。这是他全部的资本,也是全家人的希望。

    他握着手机,站在店堂里,久久没有动弹。小叔走过来,看到他发呆的样子,问:“怎么了?”

    “小叔,钱到了。”曾平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妈和三姨小姨凑的。”

    小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店面啊。”

    曾平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收起手机,走出店门,站在街道上。北京的冬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他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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