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之后,曾平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他要自己开店。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在小叔的店里干活的时候,他都在观察和学习——怎么接待客户,怎么报价,怎么管理库存,怎么处理突发状况。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反复琢磨,反复推敲。他知道,这些经验将来都会用得上。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钱。

    他算过一笔账:租一个最小的门面,押一付三,至少要八千块。买两台二手的复印机,一台电脑,一台胶装机,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设备,至少要两万块。装修、水电、材料、流动资金,又得准备一万块。加起来,至少需要四万块钱。

    四万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在小叔店里干了三个月,小叔每个月给他开八百块钱工资,他省吃俭用,攒下了一千五百块。加上妈妈给他的五百块,总共两千块。离四万块还差三万八。

    他知道,如果靠攒工资,他至少要攒四年才能攒够这笔钱。四年太长了,他等不起。

    他必须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躺在店堂的地铺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只有一个办法——向家里求助。

    但这个口,他张不开。

    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妈妈一个人在农村,种地卖菜,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姐姐在广州打工,每个月工资不高,还要存钱准备结婚。妹妹在佛山做学徒,三年才一万块,连自己都养不活。家里还欠着三姨和小姨的钱,那是当初他来北京时借的路费。

    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可是,不开这个口,他这辈子可能都开不了店。他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不想一辈子睡地铺,不想一辈子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小叔看到他这副样子,问:“怎么了?没睡好?”

    “没事,小叔。”曾平说,“可能是想事情想多了。”

    小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曾平知道,小叔心里肯定明白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三天,曾平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天傍晚,店里没什么活了,他跟小叔说了一声,走出店门,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冬天的北京天黑得很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已经亮了。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哗啦啦地响。他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快步走到了那个公用电话亭。

    他走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电话亭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地上有几个烟头。他拿起话筒,投进一枚硬币,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妈妈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妈,是我。”曾平说。

    “平仔!”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你咋这个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

    “吃了,妈。你呢?”

    “妈也吃了。”妈妈说,“平仔,你在北京还好吧?天气冷了,要多穿衣服,别感冒了。”

    “妈,我知道。”曾平握着话筒,手指在微微发抖,“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妈听着呢。”

    曾平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妈,我想自己开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曾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等待着妈妈的回应,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开店?”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平仔,你才去了三个月,就要自己开店?”

    “妈,我已经学会所有技术了。”曾平急切地说,“复印、排版、装订、修机器,我都会了。小叔店里的活,我一个人都能干。我还跟一个刘师傅学了修机器,现在一般的故障我都能处理。妈,我真的可以自己干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妈,我知道开店需要钱。”曾平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我也知道家里没钱。但我没办法了,我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妈,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曾平能听到妈妈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妈妈说话了。

    “好,妈给你想办法。”

    曾平愣住了。他没想到妈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妈,你真的愿意帮我?”

    “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曾平能听出里面蕴含的力量,“平仔,妈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你想开店,妈支持你。钱的事,妈来想办法。”

    “妈,你……”曾平的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别担心妈。”妈妈说,“妈这些年也攒了一点钱,虽然不多,但应该能帮上一些。剩下的,妈去找你三姨和小姨借。她们会帮我们的。”

    “妈,三姨和小姨的钱还没还完呢……”曾平说。

    “那是妈的事,你别管。”妈妈说,“你只管把店开好,把生意做起来。等赚了钱,再慢慢还。”

    “妈,我一定会的。”曾平的声音哽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妈知道。”妈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平仔,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只管好好干。”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曾平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哭了很久,把这三个月的委屈、辛苦、压力,全都哭了出来。

    然后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电话亭。

    北京的冬夜依然寒冷,但他心里是热的。

    他回到店里,小叔正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回来,小叔问:“打电话回家了?”

    “嗯。”曾平说。

    “跟你妈说开店的事了?”

    曾平愣了一下:“小叔,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小叔抽了一口烟,“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我就知道你在想这事。”

    曾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叔,对不起,我不是想离开你的店。我只是……”

    “你不用解释。”小叔打断了他,“我理解。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我当年也是从你这一步走过来的。”

    曾平抬起头,看着小叔。小叔的脸上没有生气,只有理解和鼓励。

    “小平,你想开店,小叔支持你。”小叔说,“但你要记住,开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选址、进货、定价、拉客户,每一件事都要操心。你准备好了吗?”

    “小叔,我准备好了。”曾平坚定地说。

    “好。”小叔点了点头,“那你这段时间多留心,多学学。等你的店开起来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谢谢小叔。”

    那天晚上,曾平躺在地铺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好,妈给你想办法。”

    妈妈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总是说“妈给你想办法”。从小到大,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每一次,妈妈都能想出办法来。

    他想起爸爸去世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妈妈也是这样说的:“别怕,妈给你们想办法。”然后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拉着板车去镇上进货,走几十里路去各村卖菜。她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勒出了血痕,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想起盖新房那年,家里没钱,妈妈也是这样说的:“别怕,妈给你们想办法。”然后她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找三姨和小姨借了钱,硬是把房子盖了起来。

    现在,妈妈又说了同样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一定要把店开起来,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中午,曾平正在店里干活,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平仔,妈跟你三姨和小姨说好了。”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你三姨答应借一万,你小姨答应借八千。加上妈攒的两万,一共三万八。够不够?”

    曾平算了一下,三万八,加上他自己攒的两千,刚好四万块。

    “够了,妈,够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抖。

    “那就好。”妈妈说,“妈明天就去银行给你汇款。你收到钱后,就去找店面。找到了,就给妈打电话。”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曾平握着手机,站在店堂里,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他有四万块钱了。他可以开店了。

    他抬起头,看着店门外那条熟悉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他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

    北京,我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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