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只说了两句话。

    七号别开。

    先去旧医务。

    然后线路断了。

    冷藏室里的固定电话还亮着免提键,电流声停在听筒里,像一截没烧完的线。

    陆明棠没有去碰电话。

    她先看小孙。

    “这台电话接外线,还是内线?”

    小孙嘴唇动了动。

    “都能接。平时馆长办公室转过来,夜里也接总机。”

    “三声自动接听是谁设的?”

    “馆长让郭师傅设的。”

    郭师傅站在七号柜旁边,手还悬在工具包上方。

    “我只设过自动接听,不知道刚才是谁打的。”

    陆明棠说:“没人说你知道。”

    这句话比安慰更冷静。

    她让许助理把电话机、话筒线、墙插、通话时间全部拍下来。小孙被带到门外做询问。郭师傅也没走,他要把自动接听设置写清楚。

    韩立还在电话另一端。

    “录到没有?”

    陆明棠看向许助理。

    许助理点头。

    “手机录音有,馆内电话没有自带录音。”

    韩立说:“手机录音只能当发现经过。查原始呼入记录。”

    陆明棠说:“我知道。”

    我站在冷藏室门口,看着那台电话。

    它很旧,按键上有油光,数字七已经被磨掉一半。

    刚才那两句话很像提醒。

    也像指挥。

    但提醒和指挥都不能直接写进案卷。

    案卷里只能写:二十一点五十九分,殡仪馆固定电话三声自动接听,线路内出现男声,内容照录,来电来源待查。

    陆明棠把这几句写完,才抬头。

    “你听出来是谁了吗?”

    我摇头。

    声音被压过。

    可能是用布蒙着话筒,也可能是经过了旧线路。尾音发闷,听不出年龄。

    我只能说:“不是老何。”

    陆明棠看我一眼。

    “为什么?”

    “老何说话尾音往下压,这个人尾音是断的。”

    她没有评价。

    只在记录后面加了一句:宋砚称声音特征与何长根不一致,主观听辨,不作身份判断。

    我看见那行字,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连我的判断,也要被关在笼子里。

    这样才对。

    韩立在电话里把任务分掉。

    “电话原始记录交技侦。殡仪馆总机、馆长办公室、冷藏室三路都封。今晚七号柜继续外部封控。旧医务明早七点进。”

    陆明棠问:“宋砚去不去?”

    韩立停了一下。

    “去。站线外。”

    我知道这已经是让步。

    旧医务临存间在北山旧矿区的另一侧。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山雾挂在东库三外面的铁皮上。消防、结构、痕检、法医和技侦都到了。

    韩立没有从永安二号那扇门进。

    他让结构组从旧平面图标出的药库外墙开始。

    “昨天永安二号已经开过。今天走旧医务外门,避免反复穿过Y-A02,把路径混在一起。”

    记录员把这句话写进开场记录。

    旧医务外门在一排塌了半边的砖房后面。

    门楣上还有白漆字。

    医务。

    前面两个字剥落了,只剩偏旁。

    门上没有新锁。

    只有一把老挂锁,锁体生锈,锁孔边缘却干净。干净得不合这座废矿区。

    周小满先看锁孔。

    “有白色粉末。”

    韩立说:“先取。”

    白粉被取走,封袋编号。

    暂存柜钥匙上也有白粉。

    托管铁盒锁孔里也有白粉。

    三处都摆上了比对表,但没人把它们合起来。

    周小满说:“来源待检。”

    韩立点头。

    老挂锁没有用暂存柜钥匙试。

    门锁和柜锁不是一回事。

    消防员从锁链后侧切开连接环,保留锁体。门推开前,结构组先用探头看里面。

    没有人。

    没有尸体。

    也没有新鲜血迹。

    只有一间很窄的药库。

    墙边排着旧药柜,抽屉被拆走一半,地上散着碎玻璃和药瓶塞。空气里有霉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

    消毒水味不该在这里。

    废了十几年的房间,不会自己留下新味道。

    周小满在门口停住。

    “近期清理过。”

    韩立说:“写可嗅及消毒剂类气味,来源待检。不要写清理。”

    陆明棠照写。

    药库后墙有一道小门。

    门比人窄,铁皮包边。门上贴着一条发黄白签。

    旧医务临存。

    这一次,旧医务三个字不再是纸上的残缺。

    它贴在门上。

    门缝里夹着一段黑色白线纤维。

    周小满把纤维取出,单独封袋。

    “同类项目送检。”

    韩立说:“不写布包。”

    门没有锁。

    但门后卡着东西。

    消防员从上方探进去,屏幕里先出现一只翻倒的木凳,再往里,是一排铁柜。

    铁柜前面有一道灰线。

    像有人拖过东西,又把地面抹了一遍。

    结构组把木凳挪开,物证员全程拍摄。临存间门打开时,里面比药库更冷。

    没有冷机。

    只是背阴。

    房间左侧有三只铁柜。

    第一只柜门开着,里面空。

    第二只柜门缺了一块,隔板上有玻璃碎屑。

    第三只柜门关着,门上贴白胶布。

    胶布上有三个字。

    暂存柜。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见那三个字时,手指在裤缝上压了一下。

    昨天那枚钥匙的白胶布上,也是这三个字。

    韩立没有让人马上开。

    “柜外先做。”

    周小满拍柜门、胶布、门缝、锁孔。

    锁孔里也有白粉。

    白粉比门锁里的细,像被钥匙带进去,又被反复磨开。

    柜门右下角有一枚红印残边。

    不是完整章。

    只有半弧。

    义。

    印文员低声说:“可列入义字章比对。”

    韩立说:“只写半弧红印残边。候选和前序并列。”

    暂存柜钥匙被取出来。

    它不是从韩立口袋里拿出来的。

    是从昨晚封存的证物箱里取出,当场核封条、核编号、核照片。

    物证员拍钥匙。

    拍锁。

    拍两者距离。

    钥匙插进锁孔时,屋里没人说话。

    一转。

    柜锁开了。

    韩立先开口。

    “钥匙可开启暂存柜。使用人、使用时间待查。”

    陆明棠写得很快。

    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手。

    也没有装着器官的瓶子。

    只有三层抽屉。

    第一层抽屉外侧贴着纸条。

    七号确认。

    第二层。

    十九丙。

    第三层。

    三床物。

    三层抽屉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灰线。灰线断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像曾经有纸被夹在那里。

    周小满先看第一层。

    抽屉里是一叠潮了的确认单底纸。

    最上面那张缺了右下角。

    缺口形状很眼熟。

    和昨晚七号柜接线盒里取出的tE_coNFIR7残片大小接近。

    许助理把昨晚残片照片调出来。

    韩立看了一眼。

    “只能写形态可做边缘拼合。”

    陆明棠写:第一层确认单底纸右下角缺失,缺口与tE_coNFIR7残片可做边缘拼合检验。

    底纸上有完整标题。

    tE_coNFIR7。

    七号柜低温手动确认单。

    确认原因一栏写着:门磁异常。

    处理意见一栏写着:柜门暂封,不再开启。

    样本处理一栏有一句话。

    左腕样转旧医务临存,不随七号柜。

    下面经办栏不是签名。

    还是一个点。

    第六处。

    陆明棠的笔停在半空。

    韩立没有给她时间想。

    “写点状笔迹。并入比对。”

    她继续写。

    通信巡检本。

    冷临三领用单。

    十九丙登记条。

    东库三退还物移交清单。

    旧医务移交单。

    七号柜低温手动确认单。

    六处。

    六个点。

    像有人从头到尾都不愿意写名字。

    第二层抽屉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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