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腰背挺直,手腕悬在檀木书桌上。

    金尖钢笔饱蘸蓝黑墨水。笔尖抵住白纸。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阻力声。

    力透纸背。墨迹边缘微微洇开。

    苏婉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她没敢靠太近,双手捏着青布褂子的下摆。呼吸放得很轻。生怕喘气重了打乱他的思绪。

    纸上的字不多。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摇尾乞怜。

    贺霆写得飞快。

    【苏婉清是我贺霆明媒正娶的妻子。肚里怀的是我贺家的种。

    一万块买断钱。原包退回。

    大院的门槛高不高,我这泥腿子没踩过。

    一个月后。我贺霆亲自带她去燕京,拜见老爷子。】

    笔尖在纸上猛地一顿。留下个重重的墨点。

    “啪。”

    贺霆把钢笔扔在桌上。钢笔滚了半圈,磕着红木笔筒停下。

    苏婉清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狂傲。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把燕京大院天花板捅破的匪气。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贺霆……这信要是寄过去,我爸非气疯不可。”

    她爸在燕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哪受过这种乡下人的顶撞。

    “气疯也是他自己找的。”

    贺霆拿起白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你是我老贺家的人。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他把纸叠成三折,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舌头舔了下封口胶水,用力按死。

    又把那张一万块的汇票抽出来。直接塞进另一个信封,准备一块寄回去。

    做完这些。他转身。

    张开双臂,一把将苏婉清搂进怀里。

    黑呢子大衣带着股外头的冷气和淡淡的硝烟味,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软下来,脸贴着他硬邦邦的胸膛。

    “委屈了?”贺霆声音放低了些。

    粗糙的下巴蹭着她的头顶。

    “我没委屈。”苏婉清闷着声音回答。双手环住他的腰。

    “就是怕你……燕京那地方水太深。到处是权贵。咱在靠山屯是个角儿,去了那……”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泥腿子进京,哪怕你腰缠万贯,在那些几代积累的大院子弟眼里,也是个暴发户。

    去了就是给人当笑话看的。

    贺霆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震得她耳朵发麻。

    “水深?”

    他大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有些重。

    “我贺霆在商海里蹚雷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

    他松开手。看着苏婉清红润的脸颊。

    “一个月后。你穿金戴银地跟我回去。”

    贺霆眼神定定的。“这次去燕京,不是去仰人鼻息。是去光明正大地告诉那个圈子。谁才是高攀。”

    苏婉清眼眶又红了。

    她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这男人说话,从来都是砸在地上一个坑。他说行,那就一定行。

    “笃笃。”

    外面传来敲门声。

    楚天阔推门走进来。旧军大衣上沾着雪花。

    “霆哥。村口那帮知青全走了。坐公社的大解放走的。”

    他拍了拍肩头的雪。

    “那个林少杰,让铁柱兄弟又补了一脚,这会儿估计在车上吐苦胆呢。”

    “走了清静。”

    贺霆拿起桌上的信封。递给楚天阔。

    “去趟镇上。把这封信寄加急挂号信。发燕京。”

    楚天阔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

    燕京军区大院。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多嘴。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贺霆走到窗前。

    外头,靠山屯的红砖瓦房错落。大棚里热气腾腾。

    这一切,都是他这半年打下来的江山。

    但在燕京那帮老首长眼里,这些土里刨食的买卖,根本上不得台面。

    你要想在那个圈子里砸出响,靠几万块钱现金根本不够看。

    得有让他们胆寒、让他们眼红的稀罕物。

    他抬起眼。

    视线越过大棚和野猪林。看向更远处连绵不绝的东山。

    东山。

    他刚用五口大青铜器,跟县委李书记换来五十年承包权的原始林区。

    那里头,藏着老金头图纸上都没标全的无价之宝。

    “去趟燕京。空着手去,那叫自取其辱。”

    贺霆手撑着窗台。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睛里,爆射出极度的精光。

    “出发前。得给那帮老首长。”

    他嘴角扯动。

    “准备一份能吓破他们胆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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