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娘家来信了!”

    邮递员的声音在晨雾里回荡。

    小洋楼厚重的实木大门推开。

    苏婉清快步走出来。青色斜纹布褂子的下摆被晨风吹起。

    她快走两步,下了台阶。

    赵铁柱赶紧让开道。

    邮递员双手把信递过去。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苏婉清接过信。

    手指刚碰到白色的信封边缘。

    她的视线落在信封正中央。

    那是一行刚劲有力的毛笔字。墨迹透出纸背。

    只看了一眼。

    苏婉清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信封边缘在空气里打着摆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她认识这字。

    从小看到大。那是她父亲的亲笔字。

    再往下看。

    信封背面,那个盖着八一军徽的红泥大印戳。扎得她眼睛发酸。

    “贺……贺霆。”

    她转过头,声音发干。

    贺霆从屋里走出来。黑呢子大衣敞着怀。

    他看了一眼苏婉清发白的手指,没问。直接揽住她的肩膀。

    “进屋看。”

    小洋楼一楼客厅。

    地暖烧得热乎。

    苏婉清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信。

    贺霆端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催。靠在单人沙发里,从兜里摸出根大前门点上。

    青烟吐出。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哆嗦着。顺着信封边缘,一点点撕开封口胶水。

    抽出一叠厚厚的信纸。

    不是普通的横格纸。是燕京内部专用的红头信笺。

    她展开信纸。

    目光在纸上扫过。越看,脸色越白。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两分钟后。

    “啪嗒。”

    一颗豆大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团蓝黑色的墨水。

    紧接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苏婉清咬死下嘴唇。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贺霆。

    眼底全是慌乱。

    “贺霆……”

    她声音带上了哭腔。手里抓着那几页信纸。

    “我爷爷……平反了。”

    贺霆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烟灰掉在膝盖上。他伸手掸掉。

    “好事。”他声音平稳。

    苏婉清拼命摇头。麻花辫在肩头乱甩。

    “信里说,爷爷恢复了军区首长的待遇。以前收走的房子、车子,全退回来了。”

    她捏着信纸的指节发白。

    “我爸也回了部委。苏家……又回去了。”

    她咬着牙。眼泪糊住了视线。

    “可是我爸信上说……”

    她声音发颤,读不下去。直接把信纸推过茶几,推到贺霆面前。

    贺霆倾过身。

    拿起信纸。纸页还带着苏婉清手心的汗。

    信上的字迹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开头是简短的报平安。

    接着笔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婉清。苏家已过暗礁。爷爷甚念你与幼楚。见信即刻收拾行囊,带幼楚速速回京。认祖归宗。”

    下一段,字里行间的傲慢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闻你在东北偏远山沟,竟委身一当地农户。实乃荒唐。

    苏家门楣,岂是泥腿子能攀附的。

    乡下种种孽缘,当断则断。莫丢了苏家颜面。”

    贺霆嘴角扯动了一下。

    视线往下扫。最后一段。

    “至于那农户救命之恩。苏家绝不白占便宜。

    我已在信封夹层备下一万块全国汇票。权作打发叫花子的买断钱。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若敢纠缠,休怪我动用手段。”

    一万块。打发叫花子。

    泥腿子。孽缘。

    贺霆合上信纸。

    “嘶。”他吸了口烟。烟头亮起一团红光。

    脸上的表情没起半点波澜。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摔茶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反而透出一种看透世俗的冷硬。

    他前世在商海里,见多了这种一朝得志便猖狂的权贵嘴脸。

    以为手里捏着权,就能用钱砸弯别人的脊梁。

    可笑。

    “贺霆!”

    苏婉清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茶几沿上。茶水晃荡出来。

    她顾不上疼。一步跨到贺霆面前。

    双手死死抓住他的大衣袖口。

    “你别生气。我爸他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大本事。”

    苏婉清急得眼泪直掉。

    “他以为你还是村里那个种地的……”

    她拼命解释。生怕贺霆心里有疙瘩。

    “我不回去。”

    她咬牙。眼底透出一股决绝。

    “我说了。这辈子死也要埋在靠山屯的祖坟里。谁写信来都没用。我这就去把汇票撕了!”

    她转身要去抢桌上的信封。

    贺霆伸出左手。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稳如铁钳。

    “撕什么。”

    贺霆声音平淡。把她拉回来。按坐在沙发上。

    “一万块也是钱。拿着。”

    苏婉清愣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你……你不生我的气?”

    贺霆捻灭烟头。

    站起身。

    黑呢子大衣的下摆垂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生你什么气。信又不是你写的。”

    他走到红木茶几前。

    食指和中指夹起那叠红头信纸。

    冷笑出声。

    “苏首长平反。恢复待遇。重新跻身燕京最顶级的圈子。”

    他语气里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这阵风刮得挺大。人都飘了。”

    贺霆把信纸扔回桌上。

    纸页发出沙啦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

    走到窗边的檀木书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崭新的白纸。铺平在桌面上。

    从笔筒里拔出那支金尖钢笔。

    拧开墨水瓶盖。

    笔尖伸进去,饱蘸了蓝黑色的墨水。

    墨滴在笔尖凝聚,微微闪光。

    贺霆腰背挺直。

    手腕悬腕。钢笔悬在白纸上方。

    他偏过头。

    看着还愣在沙发上的苏婉清。

    “燕京大院。”

    贺霆嘴角勾起。

    “是时候去会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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