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的闷响。

    溅起的冷泥水打在小芳发黄的脸颊上。

    苏婉清吓了一跳。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录工分的软抄本。本子皮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去拉地上的女孩。

    “快起来!这满地冰碴子,伤膝盖。”

    苏婉清的指尖碰到小芳的胳膊。

    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那件破单衣,皮肤冻得冰凉扎手。

    小芳死命往下坠着身子。

    她膝盖像长在冻土里。苏婉清用尽力气,竟然拉不动她分毫。

    女孩瘦弱的双肩剧烈耸动。

    眼泪混着泥污,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东家……我起不来。”

    小芳哭得嗓子发劈。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攥得纸面皱成一团。

    她空出另一只手。

    哆哆嗦嗦地伸进怀里。从贴近心口的地方,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破布包。

    灰色的粗布,洗得发白。布角上沾着几块干掉的黑土。

    小芳捧着布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向贺霆的方向。

    贺霆站在倒扣的木箱边。

    他没去扶。视线落在那个破布包上。

    没有接话。

    小芳咽了口粗重的气。

    “我娘瞎了眼。病在炕上,三天没咽进一粒水米了。”

    她手指颤抖着解开布包的死结。

    里头,静静躺着四个带着泥点的灰白色野鸡蛋。

    个头不大,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

    “大雪天封山……我在北山崖缝底下的乱草堆里抠出来的。”

    小芳抬起头。

    红肿的眼睛看着贺霆。

    “今天这块钱,够我去供销社买两斤杂合面。能吊住我娘的命。”

    她把野鸡蛋往前递了递。

    “这鸡蛋……是我自己攒下的。东家收下吧。”

    贺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靴尖踢开脚边一块挡路的碎石。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这大冷天能在山里掏出四个野鸡蛋,手估计都被冻石剌破了几层皮。

    他走上前。

    没说废话。伸出粗糙的大手,把那四个带泥的野鸡蛋接过来。

    沉甸甸的,鸡蛋上还带着女孩体温捂出的热乎气。

    顺手揣进破棉袄右边的兜里。

    小芳看着他收下。

    悬着的心扑通落了地。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双手撑着地,准备站起来。

    刚起到一半。腿一软,身子又往下歪。

    贺霆左手探进那个军绿挎包。

    拉链发出“呲”的轻响。

    他抽出两张大团结。又翻出五块钱散票。

    在指间弹了一下。

    递过去。

    “拿着。”

    贺霆声音没起伏。硬邦邦的。

    “这是你下半个月的预支工钱。”

    小芳僵在半空。

    她盯着递到眼前的二十五块钱。

    眼睛瞪得老大。连哭都忘了。

    这笔钱,够把镇上卫生院的大夫请到家里看大半个月的病了。

    “东家……我……这不行……”

    她舌头打结。手拼命往后缩。

    “让你拿就拿。”

    贺霆把钱直接塞进她那件单衣的破口袋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芳。

    “人死在我大棚外头,晦气。”

    他说得生冷。

    转身就往大棚门口走。

    去提放在门口的空铁桶。

    苏婉清看着贺霆的背影。

    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蹲下身,帮小芳把膝盖上的烂泥拍掉。把她扶起来。

    “快拿着钱去镇上抓药吧。他嘴硬,心软着呢。”

    小芳抹了一把脸。

    手紧紧捂着口袋里的巨款。冲着贺霆的背影又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

    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黑夜里。脚步快得像阵风。

    第二天。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顺着山风刮遍了靠山屯。

    清早。大清河边上洗衣服的妇女们,全在扯这件事。

    胖婶拿着木槌。梆梆地砸着结冰的衣角。

    “听见没。霆子昨天给小芳预支了二十五块的工钱。连借条都没让打。”

    她大着嗓门。吐沫星子乱飞。

    “这叫啥。这就叫活菩萨!”

    旁边一个大娘吸溜着清鼻涕。

    “可不咋地。昨天那几个瞎眼想去大棚闹事的二流子,让熊瞎子吓尿裤子了。”

    她压低声音。

    “霆子那是山神爷罩着的。能打能杀,还能给咱口热饭吃。”

    话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

    不到中午。

    老村长赵德发正端着饭碗喝糊糊。

    就看见赵铁柱带着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劳力,浩浩荡荡地走进大队部院子。

    汉子们胳膊上全绑着红布条。

    手里拎着锄头把子、铁锹。甚至还有根生锈的三股钢叉。

    赵德发把碗往门墩上一搁。

    拿烟袋锅指着他们。

    “铁柱。你们这帮兔崽子要造反啊?拿家伙干啥?”

    赵铁柱往前一步。胸膛挺得老高。

    “村长。俺们商量好了。”

    他大手一挥。

    “公社的民兵不够。咱靠山屯自己出人!”

    “以后每天晚上,俺们这帮兄弟轮班,免费给后山大棚站岗。”

    赵德发愣住了。

    免费站岗?这帮平时见根葱都要薅走的刁民,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你们这图个啥?”

    二猛子从后头挤出来。

    “图啥?图霆哥给咱村一条活路!”

    他把锄头往地上重重一顿。泥浆飞溅。

    “霆哥拉一把。小芳她娘的命保住了。谁敢动后山一个大棚的棚膜,就是刨咱全村人的祖坟!”

    “老子第一个拿铁锹拍烂他的脑袋!”

    赵德发看着这群群情激奋的汉子。

    浑浊的眼眶里有点发酸。

    他干了半辈子村长,全村从没像今天这么抱团过。

    贺霆在靠山屯的威望。

    这一刻,彻底越过了他这个老村长。

    达到了说一不二的绝对顶峰。

    夜深。

    靠山屯外围。

    风像刀片子一样刮着光秃秃的树干。

    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云彩压着山尖。

    后山大棚这边。

    外围亮着两盏汽灯。白光照亮了十几米的雪地。

    两个公社的持枪民兵,正跟赵铁柱他们几个村里的巡逻队凑在火堆边取暖。

    火墙里烧红的木炭爆出一点火星子。

    大伙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笑声被风吹散。

    就在距离火堆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一道矮小的黑影,像只干瘦的野耗子。

    贴着背阴坡的一处深沟,悄无声息地往上挪。

    老刁。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羊毛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皮板子。

    脚上穿着草鞋。鞋底绑着几块破布。踩在冰雪上,硬是没发出一点嘎吱声。

    他动作极轻。

    避开了探照灯的光圈。绕过了一个正在撒尿的村民。

    老刁是十年前从山里潜伏下来的敌特分子残党。

    平时靠偷鸡摸狗在深山里苟活。

    这些天,后山红旗招展。大棚盖得像白色的长龙。

    听说还挂了省里的红头文件。

    老刁那双阴毒的倒三角眼,在黑暗里泛着黄光。

    这红彤彤的致富景象,刺痛了他骨子里的那根神经。

    他见不得这帮泥腿子好。必须把这盘根基连锅端了。

    他趴在一块黑石头后面。

    呼吸放得很慢。

    伸手。

    顺着破羊皮袄的领口往里掏。

    干瘦的手指勾出一个油纸包。

    包得四四方方,足有半个砖头大小。

    油纸表面泛着一层黄色的硝石粉末。

    这是一包他攒了三年、威力极大的自制炸药包。

    老刁眼神死死盯住了正前方。

    那是面积最大的一号大棚。

    里头温度最高,种的全是最新鲜的大块西红柿和黄瓜。

    他摸出一个防风火柴盒。

    食指和拇指捏着火柴棍。

    大拇指压紧火药头。

    “哧。”

    微弱的火光在冷风中跳跃。

    他把火苗凑近了炸药包顶端那根黑色的引线。

    引线瞬间被点燃。

    发出“滋滋”的急促燃烧声。

    火花在黑夜里溅开。像一条咬牙切齿的小火蛇,飞速往下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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