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走到绿漆大铁门前。

    抬起手,用硬邦邦的指关节敲在铁皮上。

    “哐哐哐。”

    声音又闷又沉。

    里头静了两秒。

    旁边生锈的小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

    一个戴着蓝套袖、抓着把瓜子的干事探出头。

    上下扫了贺霆两眼。

    目光落在那身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和沾着泥雪的胶鞋上。

    干事的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

    “干什么的?今天不收散猪。”

    这干事姓刘,肉联厂采购科的。

    平时见惯了来求爷爷告奶奶卖猪的乡下人。

    对这种拉着个破爬犁上门的,连眼皮都懒得掀全。

    贺霆没接茬。

    他侧过身,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身后的爬犁。

    “野猪肉,一百多斤。刚打的。”

    刘干事吐了片瓜子皮。

    碎屑飞在风里。

    他不情不愿地从小门里挤出来,走到爬犁跟前。

    手里那把瓜子揣回兜里。

    他用穿着翻毛皮鞋的脚尖,踢了踢鼓囊囊的化肥袋子。

    硬邦邦的。

    “野猪?”

    刘干事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乡下土炮打的玩意儿,土腥味大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在空中晃了晃。

    “这东西肉柴,根本炖不烂。最多给你一毛五一斤,爱卖不卖。不卖赶紧拉走,别挡着厂里的门。”

    一毛五。

    在78年,供销社的正经家猪肉要七八毛一斤。

    这价格等于明抢。

    还是一副施舍的嘴脸。

    贺霆面无表情。

    他根本没打算跟这个采购科的虾兵蟹将磨嘴皮子。

    直接走上前。

    右手抓住绑在化肥袋子上的死结。

    手指发力。

    “刺啦”一声。

    粗麻绳被他硬生生拽开。

    贺霆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破布。

    红白相间的野猪肉直接暴露在冷空气里。

    刘干事本来还想骂两句难听的。

    嘴巴张开一半,卡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差了。

    袋子里躺着两条粗壮的猪后腿,外加半扇带着厚厚肥膘的排骨。

    最关键的是,这肉太干净了。

    肥膘雪白透亮,瘦肉是鲜艳的酱红色。

    表面没有半点血污。

    这品相,比冷库里那些一级白条猪还要漂亮。

    “这血……”

    刘干事弯下腰,脸差点贴在肉上。

    野猪不好杀。

    通常是被陷阱夹住,或者被猎狗咬死。

    死前挣扎剧烈,血液会全部淤积在肉里。

    那样的肉不仅腥臊,还会发酸发苦。

    但这几块肉。

    切口平整,连一根血丝都挤不出来。

    “瞎胡闹!”

    铁门里突然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来。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手里捏着个半空的大前门烟盒。

    这人是肉联厂的杨厂长。

    杨厂长今天正火烧眉毛。

    省里下来个检查组,中午要在厂办食堂招待。

    偏偏厂里这两天的生猪计划全调到市里去了。

    冷库里连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都刮不出来。

    拿什么招待?总不能给领导炖白菜粉条子。

    “小刘!让你去附近村里收几只活鸡,你在这磨蹭什么?”

    杨厂长火气很大。

    转头看见贺霆拉来的爬犁,视线立刻被化肥袋子里的东西吸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

    根本不管脏不脏。

    杨厂长直接伸手,手指重重地按在那块厚实的肥膘上。

    肉质紧实,反弹有力。

    再看那齐刷刷的剔骨刀口。

    “好家伙。”

    杨厂长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盯住贺霆。

    “这野猪……活蹦乱跳的时候放的血?”

    贺霆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一枪打穿了左眼,没伤脑壳没伤身。”

    “心脏还在跳的时候,直接挑了脖子大动脉。”

    声音平稳。

    没有半点乡下人见到干部的拘谨和唯唯诺诺。

    就好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饭一样自然。

    杨厂长眼睛猛地亮了。

    “老手艺!”

    他是个识货的,知道这得多狠的手腕。

    一枪爆头。

    野猪还没死透,人就冲上去放血。

    这得担多大的风险。

    稍有不慎,被野猪临死前顶一下,肠子都能流一地。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

    杨厂长上下打量贺霆。

    这年轻人穿着烂棉袄,却站得像棵松树。

    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的冷硬气质,根本不像是村里那些只会低头刨地的大老粗。

    “厂长,这野猪肉骚味重,领导肯定吃不惯……”

    旁边的刘干事还在小声嘀咕。

    他还惦记着把肉压价压下来,自己能从中捞点油水。

    “你懂个屁!”

    杨厂长反手就是一句骂。

    唾沫星子喷了刘干事一脸。

    “这么干净的野猪肉,找个老师傅用大酱一靠,那是绝顶的野味!”

    他搓了搓手,看向贺霆。

    “小兄弟,这肉我全要了。”

    贺霆看着他,没出声。

    等他开价。

    “现在市面上的家猪肉,凭票是七毛三一斤。”

    杨厂长咬了咬牙。

    “你这没票。但我按八毛一斤给你算!”

    “算是交你这个朋友。”

    这价格已经顶了天了。

    野生动物在七八年还不是保护动物,但这品相的肉绝对是抢手货。

    贺霆点了点头。

    “过秤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拉扯。

    干脆利落。

    杨厂长对贺霆更高看了一眼。

    他挥手叫出两个扛活的工人。

    把几块大肉搬进生鲜处的大磅秤上。

    铁砣来回推拉。

    “一百三十五斤!”工人喊了一声。

    杨厂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一百零八块。”

    他直接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兜。

    没有走财务的繁琐流程。

    这年头,厂长手里都有点灵活掌握的招待费。

    杨厂长掏出半旧的黑皮钱包。

    数出十张大团结。

    又凑了八块钱零钱。

    钱递到贺霆面前。

    贺霆伸手接过来。

    手指在钞票边缘一捻。

    厚度对,没细数,直接揣进贴身的兜里。

    杨厂长看着他这副做派,心里暗自点头。

    这年轻人遇事不慌,见钱眼不红。

    绝对是个能成事的。

    “小兄弟,以后要是还打着这种好货,直接送我这来。”

    杨厂长拍了拍贺霆的胳膊。

    “我姓杨。厂里人都叫我老杨。”

    贺霆点头。

    “贺霆。靠山屯的。”

    杨厂长刚转过身准备招呼人把肉抬进厨房。

    突然停住脚。

    他又把手伸进上衣的左边口袋。

    掏出一叠五颜六色、巴掌大小的纸片子。

    “看你这身子骨,打猎费体力,得吃点好的。”

    杨厂长把这沓纸片塞进贺霆手里。

    “这是厂里截留下来的点内部票,你拿着。”

    贺霆低头一看。

    十斤的全国粮票、五尺布票、两斤白糖票。

    甚至还有两张难得的工业券。

    在七八年。

    钱是硬通货,票就是命根子。

    有钱没票,去供销社连块肥皂都买不出来。

    这些票证,黑市上炒的价格极高。

    杨厂长给的这把票,价值甚至超过了那一百块钱现金。

    这是明摆着要结交他。

    “谢了。”

    贺霆没推辞。

    前世他太懂人情世故的拉扯。

    别人给的好处,爽快接下,就是最好的结交方式。

    推推搡搡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贺霆把票证和刚才的钱揣在同一个兜里。

    转身走到空荡荡的爬犁前。

    抓起麻绳。

    “杨厂长,忙你的。”

    贺霆摆了摆手。

    拉着爬犁,大步离开了肉联厂的后门。

    寒风吹在脸上。

    胸口的贴身口袋里,这笔巨款散发着微热。

    这笔钱在这个年代。

    等于一个普通城里工人小半年的死工资。

    加上系统空间里从贺建国那里拿回来的三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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