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扇着鼻子前头的空气。像赶着什么脏东西。

    “赶紧上车。别在火车站门口站着。丢咱苏家的人。”

    他转过身。拉开吉普车的后车门。

    “砰”地一声闷响。车门砸在限位器上。

    苏婉清咬了下嘴唇。下意识去看贺霆的脸。

    贺霆脸色没变。黑沉沉的眼睛里透着股冷。

    他单手把苏幼楚抱上后排。自己拎着那个黑色的防弹密码箱跨进车厢。

    箱子有些沉。压在车底盘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金属碰撞声。

    “当啷。”

    苏明远坐在副驾驶。

    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那个黑铁箱。撇了下嘴。

    “啥破玩意儿。当宝贝似的护着。”

    他冲着前排的司机挥了下手。

    “开车。回大院。”

    绿皮吉普车喷出一股尾气。驶入燕京宽阔的柏油马路。

    街景从车窗外倒退。

    电车“叮叮”按着铃铛驶过。路边供销社排队买肉的人群排成长龙。

    贺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子开了半个多钟头。

    拐进一条两旁种满高大白杨树的林荫道。

    前方出现一道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门口站着两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哨兵。

    军区大院。

    司机按了下喇叭。出示了一张红皮通行证。

    横杆抬起。吉普车驶入院内。

    大院里安静得很。没有外头街道的嘈杂。

    两层高的小洋楼错落分布在白杨树中间。灰墙红瓦,透着股肃穆的特权气。

    车在一栋带院子的别墅前停下。

    苏明远先跳下车。理了理将校呢大衣的领子。

    “下车。跟紧点。”他没回头。径直推开院门走进去。

    贺霆单手拎着密码箱。另一只手牵着苏婉清。

    走进别墅。

    一推开厚重的双开木门。

    一股浓烈的暖气混着高级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

    暖气片烧得发烫。屋内温度逼近二十五度。

    客厅很大。铺着酒红色的羊毛地毯。

    真皮沙发上,坐满了男男女女。

    七大姑八大姨。全穿着挺括的羊绒衫和呢子外套。

    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刚进门的三人身上。

    苏婉清脚下一顿。

    她两只手死死绞在红棉袄的衣角上。指尖泛着死白。

    以前她父亲失势。这帮亲戚躲得比瘟神还远。

    现在老爷子平反。这屋里又挤满了来攀高枝的热闹。

    “哟。婉清回来了。”

    一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

    苏婉清的表姑。苏丽凤。

    她手里捏着一块白丝帕。眼神上下打量着苏婉清的那件红棉袄。

    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笑。

    “这东北的西北风。真把咱们大院娇滴滴的大小姐。吹成村姑了。”

    她捂着嘴。笑声尖锐。

    “这红棉袄的色儿。真喜庆。乡下唱二人转的都爱穿这个。”

    沙发上的几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一个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弹了弹手里的雪茄烟灰。

    “能囫囵个回来就不错了。听说那地方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

    他下巴抬了抬。指向贺霆。

    “这位。就是信里提的那个农户?”

    客厅里的视线,全部汇聚到贺霆身上。

    黑大衣,翻毛皮靴。皮靴边缘还带着点大清河边没洗干净的黄泥星子。

    贺霆站在门厅。

    手里拎着密码箱。面无表情。

    他没换鞋。皮靴直接踩在门厅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个灰脚印。

    苏丽凤皱了下眉。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距离贺霆两步远停下。

    拿白手帕扇了扇鼻子。

    “真有股子乡下的土味。”

    她视线落在贺霆手里的黑铁箱子上。

    眼里满是鄙夷。

    “大老远来一趟。还带啥东西。”

    她声音拉得老长。阴阳怪气。

    “东北那穷地方。能有啥?无非就是几斤烂木耳,两斤破蘑菇。”

    “大院里啥都不缺。下次别费这劲了。怪沉的。”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接了话。

    “表姑。人家这叫礼轻情意重。”女孩捂着嘴乐。

    “打秋风总得有个由头。不然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要钱呢。”

    这话一出。客厅里哄堂大笑。

    在他们眼里。

    一个东北山沟里的泥腿子。娶了落难的大院千金。

    现在老爷子平反复位。这男的死皮赖脸跟着来燕京。

    除了想攀高枝、要笔钱下半辈子享福。还能图啥?

    这就是个上门打秋风的叫花子。

    苏婉清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大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年轻女孩。

    “苏娇。你闭嘴。”

    她声音打着颤。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贺霆不是来打秋风的。他在东北……”

    “婉清。”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贺霆截断了她的话。

    手心里的老茧隔着红棉袄,带起一阵温热的触感。

    苏婉清转头看他。眼眶红透了。

    贺霆摇了摇头。

    他没去跟这帮人分辨。前世在商战的谈判桌上。

    跟煞笔解释,是最掉价的活法。

    他拎着密码箱。

    大步走到客厅中央。

    经过苏丽凤身边时。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径直拉开一张单人真皮沙发。大刀金马地坐了下去。

    双腿叉开。脊背靠在沙发垫上。

    黑色的防弹密码箱被他随手扔在脚边。

    “砰。”

    沉重的箱底砸在酒红色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噌。”火柴划亮。幽蓝的火苗点燃烟头。

    贺霆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烟雾在豪华的客厅里慢慢散开。

    全屋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乡下泥腿子进了苏家的大门。

    不仅没见着一点低声下气的局促。

    反而比大院里的少爷还要嚣张。

    直接坐在主客位上。大喇喇地抽起了劣质卷烟。

    “你懂不懂规矩!”

    那个抽雪茄的中年男人火了。他一把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苏家的客厅也是你随便坐的?谁让你抽烟的!”

    贺霆眼皮都没抬。

    弹了下烟灰。灰烬直接掉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他靠在沙发里。冷眼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我来看老爷子。”贺霆声音发干。

    “没工夫听你们这帮闲人放屁。让老爷子出来。”

    这话一出。客厅里炸了锅。

    闲人。放屁。

    这字眼直接戳破了这群苏家亲戚的面皮。

    他们大都是托了老爷子的福,才重新回到燕京的权力圈外围。

    平时互相吹捧惯了。哪受过这种乡下的野蛮冲撞。

    苏丽凤气得脸上的粉直掉。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到贺霆面前。

    手指着贺霆的鼻子。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你个臭要饭的。反了天了你!”

    她尖着嗓子骂。

    “以为娶了婉清,就能踩着苏家往上爬?”

    “老爷子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给你一万块钱买断这门孽缘。你拿着钱赶紧滚回你的泥坑里!”

    贺霆没接话。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

    翻毛皮靴碾上去。火星子在羊毛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苏丽凤看着那个烧焦的黑洞。心疼得直抽冷气。

    这地毯是外汇券买的舶来品。

    她彻底疯了。

    抬起尖头高跟鞋。对准贺霆放在地上的那个黑铁密码箱。

    狠狠踢了一脚。

    “当啷!”

    铁皮撞着皮鞋。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丽凤脚尖疼得一缩。

    她指着箱子大骂。

    “把你的乡下土特产拿远点!”

    “一箱子破树皮烂蘑菇。也敢往苏家带。”

    她捂着鼻子,满脸嫌恶。

    “别脏了我们家的地毯!”

    客厅里的亲戚纷纷附和。看贺霆的眼神像看个笑话。

    等拿了那一万块钱的遣散费。这泥腿子就得灰溜溜地滚蛋。

    贺霆看着苏丽凤。

    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短促、冰冷的笑。

    眼神里透出极度的嘲弄。

    他慢慢俯下身。

    双手按在防弹密码箱的纯钢外壳上。

    指尖触碰到那三排复杂的物理转盘锁。

    修长的手指快速拨动。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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