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动身。”

    贺霆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出发前夕。

    靠山屯的空气里透着股初夏的燥热。

    村口那条刚铺了碎石子的路上,突然卷起一阵黄土。

    “当当当!”

    一辆挂着县委牌照的吉普车,停在大队部门口。

    县教育局的干事跳下车。手里举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大信封。

    跑得气喘吁吁。

    “贺老板家!谁是苏婉清同志!”

    干事扯着嗓子喊。

    声音在安静的打谷场上空炸开。

    老村长赵德发正坐在碾盘上抽旱烟。

    黄铜烟袋锅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站起来。鞋底在泥地上蹭了两下。

    “那……那是霆子媳妇。去小洋楼找!”

    五分钟后。

    小洋楼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贺霆站在台阶上。穿着件单薄的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苏婉清挺着大肚子,站在他身边。

    手里捏着那个红边信封。

    指节泛白。

    “苏婉清同志!”

    干事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恭喜!你考上燕京大学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八度。

    “全省恢复高考后的首批文科状元!县委李书记亲自让送来的喜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叶子沙沙作响。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状元!燕京大学!

    这在靠山屯几辈子的泥腿子眼里,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比万元户还稀罕。

    苏婉清手一抖。

    信封没拿稳。飘落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双手捂着脸。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青砖上。

    这两年。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熬瞎了眼。

    白天挺着肚子给大棚对账,晚上趴在木桌上翻那几本破烂的复习资料。

    大院千金的骨气,全在这张纸上挣回来了。

    贺霆弯腰。

    捡起地上的信封。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掌心温热。

    “哭什么。这是喜事。”他声音低沉。

    他转头。看着院子里乌泱泱的村民。

    “铁柱。”

    贺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吵闹。

    “霆哥!”赵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

    “去县城。拉一百斤猪肉,买二十坛老白干。”

    贺霆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全村流水席。吃三天。我贺霆的老婆高中,大家伙一块沾沾喜气。”

    “好嘞!”赵铁柱吼得震天响。

    流水席的肉香飘了三天。

    靠山屯的人走路都带风。

    逢人就吹,俺们村出了个女状元。还是贺老板的媳妇。

    第三天夜里。

    小洋楼二楼。

    卧室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窗外,夏虫叫得欢实。

    苏婉清坐在床沿上。

    手里拿着那张盖着红钢印的录取通知书。

    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张的边缘都被她摸得起了毛边。

    贺霆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个白瓷缸子。里面是刚冲好的麦乳精。

    “喝了。”他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

    水蒸气袅袅升起。

    苏婉清放下通知书。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没有考上大学的狂喜。眉头反而死死拧在一起。

    她双手绞着睡衣的下摆。

    “贺霆。”她声音发涩。

    贺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舍不得走?”

    他掏出大前门,看了她一眼,又塞回兜里。

    苏婉清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公司刚上了正轨。县城的百货大楼、后山的养殖场。处处要人盯着。”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这一走就是四年。燕京那么远……我走了,账谁管?家谁管?”

    她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还有娃。你一个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

    大院里出来的姑娘,分得清轻重。

    这份通知书是她的命。但贺霆和这大半年打下的家业,更是她的命。

    贺霆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他伸手。一把将苏婉清拉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胡茬扎得她有些痒。

    “头发长见识短。”

    贺霆声音发沉。胸腔震动。

    “一个东北农林公司。还拴不住我贺霆的腿。”

    他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

    “燕京。是你大院的根。”

    “也是国家的根。”

    贺霆指着桌上的通知书。

    “这书。必须读。”

    苏婉清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劝她留下,或者至少会犹豫。

    在78年,哪个男人愿意放自己大着肚子的媳妇去几千里外上学。

    “那公司……”她结巴了。

    “公司我搬。”

    贺霆吐出四个字。砸在安静的卧室里。

    “县城的盘子,交给铁柱和楚天阔盯着。王胖子跑长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总部。向省城迁。”

    他转过头。嘴角扯起一抹狂傲的笑。

    “你报到。我陪你去省城。”

    “正好。”他手指敲了下玻璃。

    “省城那块地。我早盯上了。”

    一周后。

    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哐当。哐当。”

    贺霆包了整节软卧车厢。

    苏婉清坐在下铺。手里捏着几颗酸梅。

    苏幼楚趴在窗户边,看着外头飞退的农田。

    “姐夫!这火车真长!”小丫头叽叽喳喳。

    贺霆靠在对面的铺位上。闭目养神。

    到达省城。

    火车站外。人流如织。

    到处是穿着蓝灰工装的工人。电车“叮叮”作响。

    一辆黑色的进口皇冠轿车。早早停在站前广场。

    这是陈大少托关系从燕京调过来,专门给贺霆在省城代步的。

    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这年头,连吉普车都是稀罕物,这黑皮轿车更是见都没见过。

    司机拉开车门。

    贺霆护着苏婉清坐进去。

    “去省大。”

    半小时后。

    轿车稳稳停在省城大学那座古朴的青砖校门前。

    高大的牌楼上,刻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校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热烈欢迎七八级新生报到】。

    人群熙熙攘攘。

    提着网兜、扛着铺盖卷的学生。脸上全洋溢着朝气。

    贺霆跳下车。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

    他站在车门边。看着那块高悬的校牌。

    风吹过。大衣下摆微微掀起。

    贺霆微微眯起眼。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锋芒。

    这所全省最高学府。

    在他眼里。不仅仅是个念书的地方。

    贺霆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盘更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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