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人声鼎沸。

    提着蛇皮袋的学生从全国各地涌来。脸上挂着被录取后的狂热。

    贺霆站在皇冠轿车旁。

    皮靴踩着一块凸起的地砖。

    他没去凑热闹。只看着苏婉清挺着微隆的肚子,被几个热情的学长迎进校门。

    “进去吧。安顿好了我来接你。”他摆摆手。

    苏婉清一步三回头。

    大门把她的身影吞没后,贺霆转身上车。

    车门砰地关死。

    “贺哥。”

    副驾驶上,陈大少回过头。

    他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在逼仄的车厢里有些施展不开。

    肺病好了之后,这小子彻底成了贺霆在燕京和省城的头号跑腿。

    “去哪?”陈大少问。

    “省城转转。”贺霆靠在真皮椅背上。

    “看地。”

    皇冠轿车碾着省城的柏油路。

    七八年的省城,还透着股浓重的重工业灰败气。

    街道两旁多是灰砖的筒子楼和冒着黑烟的大烟囱。

    车在核心商圈边缘停下。

    中山路。

    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贺霆推门下车。

    冷风夹着煤渣子味扑面。

    他抬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自行车流。

    盯住街角的一排老式红砖房。

    三层高。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风化。窗户上的木框朽了一半。

    底层是几家半死不活的国营副食店和理发馆。

    挂着破布招牌。

    陈大少捂着鼻子走过来。

    “贺哥,这破地儿又脏又臭。咱看这干嘛?”

    他嫌弃地踢开脚边的一个烂白菜帮子。

    “这房龄比我爷爷还大。要塌了都。”

    贺霆没看他。

    这排破房子。在陈大少眼里是垃圾。

    但在贺霆这前世商海巨鳄的眼里,这地底下埋着金矿。

    中山路。未来三十年省城绝对的商业心脏。

    地价翻了几千倍不止。

    “找人。全买下来。”贺霆语气平淡。像在说买几斤土豆。

    陈大少愣住了。

    “买这破烂?”他瞪圆了眼。

    “贺哥。你要是在省城落脚,我给你在军区大院后头弄套带院子的小楼。不比这强百倍?”

    “少废话。”

    贺霆大步朝那排红砖房走去。

    “这十套连排的底商和二三楼。我全要。”

    “现钱。今天过户。”

    陈大少的办事效率极高。或者说,大团结的威力极大。

    下午三点。

    房管所的油漆剥落的办公桌上。

    十张崭新的房产证。盖着刺眼的红钢印。

    整齐地排开。

    贺霆坐在长条木椅上。手里捏着支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办事员手直发抖。

    这年头,公家分房还没分明白。私人跑来一口气买十套房。

    这事儿简直是在挑战他的认知底线。

    更要命的是,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现金。

    “点清了。”贺霆扔下钢笔。

    厚厚的牛皮纸袋推过去。

    办事员连连点头,口水咽得咕咚响。

    贺霆收起十本房产证。

    厚厚一沓。揣进黑大衣的内兜里。

    他走出房管所。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省城这颗钉子,算是彻底扎下了。

    这十套房。不仅是苏婉清上学的落脚点。

    更是他东北农林公司总部南迁的桥头堡。

    把这楼一推,原地起个十层的贺氏大厦。省城的商业版图就能直接铺开。

    “走。去接人。”

    贺霆坐进皇冠车。

    省大校门口。

    傍晚的夕阳把校牌染得通红。

    贺霆降下车窗。

    手里捏着根大前门。没点火。

    大马路上人来人往。这辆黑色皇冠太扎眼,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等了半个钟头。

    校门里走出来个人影。

    苏婉清。

    她换了身新衣服。

    来时穿的红棉袄脱了。换了件省城百货大楼买的米色呢子大衣。

    长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

    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夕阳下透着大院千金的清冷底子。

    但贺霆一眼看过去。眉头就皱紧了。

    苏婉清走得极快。步子有些乱。

    手里捏着那个旧软抄本。指节泛着死白。

    头低着。

    走到车前。

    她拉开车门。一低头钻进后座。

    “砰”的一声。车门关得极重。震得车身一晃。

    贺霆转头。

    车厢里光线暗。但他看清了她的脸。

    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眼眶通红。眼底蓄着一包水,死命憋着没让掉下来。

    那双向来温婉的大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委屈。

    肩膀微微发抖。

    “开车。”贺霆冲前头的陈大少冷声吩咐。

    吉普车平稳驶出校门道。

    贺霆伸手。

    宽大的手掌一把包住苏婉清冰凉发抖的手。

    老茧磨着她的手背。

    “怎么了。”贺霆声音发沉。透着股压不住的阴冷。

    苏婉清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

    “没……没事。”她声音打着颤。带着浓浓的鼻音。

    “谁惹你了。”贺霆手指收紧。捏得她骨头发疼。

    他这人护短到了极点。

    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去报个到,回来委屈成这样。

    这学校。是活腻歪了。

    苏婉清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啪嗒。砸在贺霆的手背上。滚烫。

    “班里……有几个燕京来的学生。”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认出我了。”

    苏婉清把头埋得极低。

    手里的软抄本被她抓出一道死褶。

    “他们背地里。跟同学编排。”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发哑。

    “说我大院落魄。”

    “说我……说我为了混口饭吃。”

    她闭上眼。眼泪成串往下掉。

    “嫁了个。”

    “只会杀猪的。东北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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