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嫁了个,只会杀猪的,东北泥腿子。”

    苏婉清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细碎的哭腔。

    车厢里静得出奇。

    连发动机的轰鸣声都被压了下去。

    陈大少坐在前排,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哆嗦。车头在柏油路上晃了一下。

    他赶紧稳住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太清楚后座上这个男人的脾气了。那是真敢在黑市上把人肋骨一寸寸敲碎的活阎王。

    贺霆没出声。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片极度压抑的冰冷。像大兴安岭深冬结冰的黑水河。

    他大拇指轻轻擦去苏婉清手背上的泪珠。

    粗糙的老茧刮得她皮肤微红。

    “就因为这个哭?”

    贺霆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

    苏婉清抬起头。

    眼眶红肿。咬着被咬出血丝的下嘴唇。

    “他们怎么说我都没关系。”

    她双手死死绞着呢子大衣的纽扣。指节用力到发麻。

    “可他们不该编排你。”

    “你不是泥腿子!你带全村人吃饱饭,你的厂子能赚外国人美元!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大院里长大的清高,在这一刻化作了替自家男人抱不平的委屈。

    她知道贺霆的本事。那是把天捅破了也能补上的能耐。

    可在这群自诩清高的省城大学生眼里,东北大山里出来的,就是刨土的下等人。

    贺霆轻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从胸腔里震出来。

    带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泥腿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左手探进大衣内兜,摸出大前门烟盒。又塞了回去。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燕京来的?”贺霆问。

    “嗯。”苏婉清点头。吸了吸鼻子。“几个部委大院的子弟。以前跟我家有点过节。”

    “行了。别哭了。”

    贺霆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杀猪的泥腿子。这名头挺好。”

    他转头看向前排的陈大少。

    “明天早上的课,几点。”

    陈大少赶紧看后视镜。

    “八点半。第一节是大课。全校都在主楼广场集合升旗。”

    贺霆靠回椅背。

    “明早。”

    他吐出两个字。字字砸在车厢地板上。

    “车洗干净。”

    第二天。清晨。

    省城大学。主楼前的青石广场。

    天还没大亮,晨雾罩着高高的教学楼。

    广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

    新入学的七八级大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绿军装。

    脸上全挂着天之骄子的傲气。

    靠前排的位置。

    几个穿着崭新军呢子大衣的男生正聚在一块抽烟。

    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大院里带出来的优越感。

    “瞧见没,那就是苏婉清。”

    一个梳着分头的男生拿烟头指了指不远处。

    “当初在燕京大院多清高啊。看都不看咱们一眼。”

    他冷笑出声。吐了口烟圈。

    “现在呢?听说在东北穷沟沟里,嫁了个杀猪的老农民。”

    “一身猪屎味。还来上大学。真是把咱们大院的脸都丢尽了。”

    周围几个跟班哄堂大笑。

    笑声肆无忌惮。在安静的晨风中格外刺耳。

    周围不少学生纷纷侧目。看向独自站在队伍边缘的苏婉清。

    眼神里带上了鄙夷和好奇。

    苏婉清站得笔直。

    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手指紧紧攥着。

    她没回头。也没反驳。只是脸色白得像张纸。

    就在这几个大院子弟笑得最大声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

    毫无征兆地从学校大门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是解放卡车的破铜烂铁声。也不是偏三轮的突突声。

    透着一股精密机械的高级质感。

    广场上几百号学生的议论声瞬间小了。

    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校门口。

    校门宽阔的水泥车道上。

    一辆通体漆黑的车。像一头黑色的猛兽。

    撕开晨雾。缓缓驶了进来。

    流线型的车身。擦得一尘不染。

    在初升的阳光下,黑漆表面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刺眼反光。

    车头那个金色的皇冠车标,在晨风中闪烁。

    进口丰田皇冠轿车。

    在78年的省城。

    连省长出巡都只能坐红旗或者老吉普。

    这种几十万的纯进口高级轿车。整个省扒拉不出五辆。

    那代表的不仅仅是钱。是通天的背景和外汇实力。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几百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停了。

    “我的天……这啥车啊?”

    一个穿布鞋的学生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刚才还肆无忌惮嘲笑的那几个大院子弟。

    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分头男生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哆嗦。烟头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辆黑皮轿车。腿肚子开始打转。

    轿车没有停在校门口的访客区。

    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直接开进了主楼广场。

    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

    黑色的皇冠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苏婉清的面前。

    距离她站的位置。不到半米。

    发动机熄火。

    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

    “咔哒。”

    驾驶室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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