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

    大清河面上刮起白毛风。风像长了牙,贴着人的脸皮往下撕。

    后山。两辆木板板车停在土垄沟边。

    两头青骡子冻得直打响鼻。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贺霆弯腰,手里的砍柴刀贴着地皮平削。

    “哧。”

    水灵灵的韭菜齐刷刷倒下。断口处往外冒着白色的辣浆。

    赵铁柱拿着草绳,把韭菜捆成把。

    这东西娇气,刚出土沾不得冷风。

    两人手脚麻利。六百斤头刀韭菜,装满十二个大柳条筐。

    筐底垫了厚干草。

    最上头,死死捂着两床从家里抱出来的旧厚棉被。捂得严严实实。

    “走。”贺霆翻身上了第一辆车辕。

    赵铁柱抓起鞭子。

    “啪!”

    鞭鞘在冷空气里炸响。两辆骡车碾着冻硬的车辙印,扎进黑夜。

    晚上八点。县城老西街。

    废弃防空洞的大铁门拉开一条缝。

    贺霆和赵铁柱把十二个柳条筐搬进地下仓库。

    累得一身汗。

    防空洞里生着个大铁皮煤炉子。炉壁烧得透红。

    王胖子穿着酱紫色的绸缎袄,正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支着个紫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

    他手里捏着双长竹筷,正夹着一片薄切的羊肉片往滚水里涮。

    听见动静,王胖子撩起眼皮。

    “老弟,大年刚过完,这就来活了?”

    他把涮好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几大筐的,别是山里冻死的野鸡。那玩意儿这会儿可卖不上价。”

    贺霆走到筐边。

    伸手抓住旧棉被的一角。猛地往外一掀。

    “呼——”

    一股裹着泥土腥味和刺鼻辛香的热气,兜头扑了出来。

    大棚里带出来的三十度余温还没散尽。

    防空洞里原本浓烈的羊肉膻味和煤烟味,瞬间被这股霸道的青草味冲得稀巴烂。

    王胖子的腮帮子僵住了。

    半口羊肉直接卡在嗓子眼。他瞪圆了眼,盯着那个半米高的柳条筐。

    筐里。

    绿油油的韭菜叶子肥厚水灵。叶尖上甚至还挂着在路上捂出来的细密水珠。

    在这零下二十度、满眼灰白的大兴安岭冬夜。

    这抹绿色,扎眼得像发着光。

    “咳咳咳!”

    王胖子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卡在喉咙里的肉被硬生生咳了出去。

    掉在炭火锅沿上。滋啦一声冒出白烟。

    他顾不上擦嘴。

    三百斤的肥肉像弹簧一样从太师椅里弹出来。

    跑得太急,脚面绊在圆木凳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在地上。

    他扑到筐边。

    两只胖手直接插进韭菜堆里。

    手心往下探。

    没冻。底下的叶子还是热乎的。

    王胖子抽出一只手,抓起一把韭菜。

    直接凑到鼻子底下。死命吸了两口。

    生猛的辛香味直冲脑门。

    他大拇指掐断一根菜叶。白色的汁水瞬间染在指甲盖上。

    真家伙。活的。

    王胖子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方凳上掏烟的贺霆。

    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疯狂抽搐。

    “老弟……你……你把龙王爷的后花园给刨了?”

    他声音劈裂,直打着颤。

    贺霆点上一根大前门。

    火柴甩灭,扔在地上。吐出一口青烟。

    “六百斤。能走多快。”

    王胖子深吸了一大口煤烟气。强行压住胸腔里的狂跳。

    他商人的脑子瞬间转到极限。

    “今晚!半宿走完!”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绸缎面料发出一声脆响。

    “两块钱一斤。少一毛老子都不卖!”

    旁边刚放下水瓢的赵铁柱。

    手一哆嗦,水瓢砸在水桶沿上。当啷一声。

    “两块?!”赵铁柱失声叫出来。

    他瞪大眼睛。

    “供销社的大肥肉才七毛三一斤!两块钱能买小三斤肉了!”

    这抢钱呢?

    王胖子冷笑一声。

    从兜里掏出一块脏手帕,擦了把脑门上的油汗。

    “兄弟。这年月,城里那些厂长、矿长,吃肉吃得肚子里全是腻子。”

    他指着那筐水灵的韭菜。

    “大半年没见过绿叶子。上火上得嘴里起大泡。”

    王胖子走到八仙桌旁,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你现在拿十块钱去供销社。能买来一根活草不?”

    “这叫独一份。两块钱,我还嫌要低了。”

    他转头冲防空洞外头招了下手。

    三个穿旧军大衣的小弟跑进来。

    “去矿务局家属院。去机床厂老家属楼。还有钢厂宿舍。”

    王胖子语速极快。

    “挨家敲那些个小头目的门。”

    “就说我王胖子手里,有今天刚拔的鲜韭菜。带足了现金和票子。过时不候。”

    三个小弟看了眼柳条筐,咽了口唾沫。转身扎进黑夜。

    防空洞里安静下来。

    贺霆抽着烟,脸色没变分毫。

    赵铁柱却紧张得在原地直转圈。两只手在棉袄上擦来擦去。

    六百斤。两块钱一斤。

    一千两百块。这账算得他脑袋直发晕。

    半个钟头后。

    防空洞外头的土坡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铁门被拍得“哐哐”响。

    门栓一拉开。

    冷风裹着一群人直接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肚子滚圆的中年男人。戴着顶海龙皮的狗皮帽子。

    穿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

    平时在矿务局里端着架子走路,这会儿满头是汗。

    他进门第一眼,就死死盯住了地上的柳条筐。

    “老王!真有绿叶子!”

    胖男人三两步挤过去。皮鞋踩在煤渣上直打滑。

    他看到筐里的韭菜,眼珠子都红了。

    手忙脚乱地从呢子大衣内兜里扯出一个黑皮包。

    拉链卡住了。

    他急得直接用力一撕,皮包崩开。

    抓出一把大团结。

    “给我来十斤!家里老丈人馋这口馋得年都没过好!”

    他把钱直接甩在八仙桌上。

    没问价。没讨价还价。

    王胖子乐开了花。

    抓起一杆大号木头杆秤。称盘子碰得梆梆响。

    “好嘞!两块一斤!足斤足两!”

    赵铁柱在旁边负责装网兜。手忙脚乱。

    韭菜汁水染绿了他的指甲缝。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防空洞里挤了小三十号人。全是闻着风声赶来的有钱主。

    有厂子里的采购员,有大院里的家属。

    这帮平时买块豆腐都要算计半天的人。今天全疯了。

    “别挤!踩着我的鞋了!”

    一个大妈挥舞着手里的钞票。嗓门尖锐。

    “给我称五斤!我孙子要包饺子!”

    “我包一筐!矿上食堂全要了!”

    一个穿蓝工装的干事直接挤到称台前。把十张大团结拍在胖男人手背上。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抢什么!”

    胖男人火了。一把推开干事。

    两人为了争一筐韭菜,差点在防空洞里扯着领子打起来。

    没人讲价。

    两块钱一斤的天价,在这帮人眼里就像废纸。

    钞票在半空挥舞。

    王胖子收钱收到手软。大团结一把把塞进八仙桌底下的破铁盒里。

    一筐空了。

    赵铁柱赶紧把空筐踢开,扯开下一个筐上的黑棉被。

    辛香味再次散开。

    人群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疯狂往前挤。

    两个小时。

    仅仅两个小时。

    十二个大柳条筐,见了底。

    连筐底垫着的干草里,掉下来的两片烂韭菜叶。

    都被一个老头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进兜里。说回去熬汤添个味。

    “没了!真没了!”

    王胖子满头大汗。把秤杆往桌上一扔。

    防空洞门口,还有几个跑得慢的没买着。

    一个戴细边眼镜的干部气得直拍大腿。

    “我出两块五!老王,你给我匀半斤出来!半斤也行啊!”

    王胖子两手一摊。

    “真干了。片叶不剩。明儿请早。”

    人群唉声叹气。有几个没买着的,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铁门。

    防空洞的铁门重新插上死栓。

    屋里闷热。空气里全是人挤出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被踩烂的黑雪水。

    王胖子一屁股坐回太师椅。

    大口喘着粗气。

    他把桌底下的铁皮盒子搬上来。

    “哗啦。”

    倒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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