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双手捧着那把韭菜,像捧着一块玉。

    叶片宽厚。绿得滴水。

    断口处往外渗着白色的浆液。一股刺鼻的辛香味顺着暖风,撞进贺霆的鼻腔。

    “霆哥!出苗了!”

    赵铁柱嗓子劈裂。扯着最大的力气大喊。

    “真的出苗了!”

    他激动得浑身打摆子。手一抖,两根韭菜掉在泥地里。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在脏褂子上胡乱擦了两把,又死死捏在手里。

    山底下的村民,原本在看警车拉走贺建国。

    这会儿听见高岗上的动静。乌泱泱全涌了上来。

    黄泥地被踩得烂唧唧的。

    李老二跑得最快。鞋跟踩塌了都顾不上提。

    他冲到赵铁柱跟前。死死盯着那把韭菜。

    “这……这真是地里长出来的?”

    李老二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想摸。

    又猛地缩了回去。怕给摸坏了。

    七八年的正月。大兴安岭的土里能长出绿叶子。

    这比铁树开花还邪乎。

    贺霆没说话。转身掀开厚重的黑棉帘。

    “呼——”

    一股浓烈的湿热气流兜头扑来。

    村民们鱼贯挤进一号大棚。

    刚从冰天雪地里进来,瞬间憋出一头热汗。

    大伙全钉在原地。

    五十米长的地垄。满眼全是绿。

    一茬茬的抗寒韭菜长得有半个小臂高。叶子肥厚。

    水灵灵地立在黑褐色的泥土上。

    棚顶的透明塑料薄膜结满水珠。

    “吧嗒。”

    水珠砸在韭菜叶上。绿意更浓。

    大棚里充斥着生机勃勃的泥土腥味。

    老村长赵德发张着嘴。

    黄铜烟袋锅滑下去。砸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他颤巍巍地蹲下身。老手捧着一小撮地里的韭菜。

    “祖宗显灵了……大冬天的长青草啊。”

    老头眼眶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人群里炸开了锅。

    “啥祖宗。这是龙王爷转世!霆子是沾了仙气!”

    “对!不然这破石头地凭啥能长出金条来!”

    “我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在正月里闻见青菜味儿!”

    村民们七嘴八舌。

    看着贺霆的眼神。全变成了看活神仙的敬畏。

    贺霆站在土垄边。听着这些瞎话,没搭茬。

    他抽出后腰的柴刀。

    握着一把韭菜根。刀刃贴着地皮平平一削。

    “哧。”

    齐刷刷割下一大把。满手都是草木的清香。

    他把韭菜扔进赵铁柱怀里。

    “拿回去。中午添个菜。”

    新瓦房的厨房。

    苏婉清系着碎花围裙。站在大黑铁锅前。

    案板上。洗净切好的韭菜段堆成个小绿山。水珠子往下滴。

    旁边是个破瓷碗。里面打了四个野鸡蛋。蛋黄红亮。

    她拿竹筷子飞快搅打。碗壁撞得“叮当”响。

    灶坑里干木柴烧得劈啪作响。铁锅烧热。

    她舀了一大勺豆油倒进去。

    油温升高。冒出淡淡的青烟。

    “滋啦!”

    蛋液下锅。

    瞬间膨胀成金黄色的蛋花。边缘煎得焦脆。

    一滴热油崩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烫起个小红点。

    苏婉清“嘶”了一声。眉头微皱。没停手。

    她把切好的韭菜一把倒进锅里。

    锅铲快速翻炒。

    霸道的韭菜辛香撞上醇厚的鸡蛋香。油烟在厨房里弥漫。

    在缺油少盐的饥荒年代,这味道简直是核武器。

    撒下一小把粗盐。翻两下。出锅。

    绿的韭菜,黄的鸡蛋。油汪汪地装满了一大个印花搪瓷盘。

    香味顺着砖砌的烟囱往外飘。

    顺着暖风刮了大半个村子。

    院子外头的土墙根。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烂雪窝子里。口水把胸前的破棉袄都洇湿了。

    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砖头墙。

    李二狗端着个破碗路过。

    碗里是放馊的酸菜汤。飘着两根发黑的菜帮子。

    他闻着飘来的炒菜味儿。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低头看看自己的碗。

    他骂了句脏话。直接把酸菜汤倒进旁边的臭水沟。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喉结疯狂滚动。咽着唾沫走开。

    堂屋炕桌上。

    贺霆夹了一大筷子韭菜炒鸡蛋。送进嘴里。

    鲜。嫩。

    头刀韭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完全没有嚼老草的干柴感。

    这种新鲜蔬菜带来的满足感,比吃几斤肥肉还要强烈。

    苏幼楚扒着大米饭。满嘴流油。小脸吃得红扑扑的。

    洋娃娃扔在炕梢都没空抱。

    苏婉清看着贺霆。竹筷子咬在嘴里。

    “好吃吗?”她轻声问。

    鼻尖上还挂着厨房熏出的细汗。

    贺霆又夹了一块。没说话。

    两碗大米饭下肚。用行动给了答案。

    苏婉清抿着嘴笑了。眼底透着一股踏实。

    吃过晌午饭。

    贺霆放下粗瓷碗。披上棉袄推门走回后山。

    一号大棚里。

    温度居高不下。火墙还在散发热浪。

    他蹲在地垄边。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一片韭菜叶。

    叶子顶端已经有了微微卷曲的苗头。颜色深得发暗。

    贺霆眉头皱起。

    大棚温室催生,植物长得疯。

    这东西不能等。多放一天就得老在地里。变成嚼不烂的粗麻绳。

    十个五十米长的大棚。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面积和长势。

    第一茬割下来。少说有几千斤的产量。

    在偏远的靠山屯,这几千斤绿叶子就是一堆废草。

    谁也买不起。谁也吃不完。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变现。

    换成实打实的大团结。

    贺霆站起身。

    拍掉手心沾上的泥巴。

    赵铁柱正拎着铁桶。给火墙添煤渣。

    热得光膀子。脊背上全是汗水。

    贺霆走过去。

    皮靴踢了踢装煤的破铁桶。“当啷”响了一声。

    “铁柱。”

    赵铁柱回过头。抹了把脸上的煤灰。

    “霆哥。咋了?”

    贺霆看着满棚那晃眼的翠绿。

    眼神沉稳。

    “备车。装筐。”

    他吐出几个字。

    “今晚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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