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财那声嘶哑的命令落在堂屋的青砖地上。

    旁边站着的几个汉子对视一眼。

    “爷。这大半夜的……”领头的汉子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动静大了,怕公社查。”

    “查个屁!”

    薛老财手里的紫砂壶碎片踢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清河是咱小河屯的地界。我在这土里刨食的时候,公社的人还在穿开裆裤!”

    他干瘪的胸膛起伏着。枯瘦的手指着门外。

    “带上人。带上镐。挖!”

    夜黑风高。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带着春寒。

    十几个小河屯的壮汉,穿着破棉袄。肩膀上扛着铁锹和十字镐。

    像一群夜行耗子,借着夜色摸到大清河上游。

    河水在这里分了个岔。一条水渠直通靠山屯的后山。那是贺霆大棚和野猪林的活水头。

    “动手!”薛老财披着大衣,站在高坎上。

    汉子们跳进浅水滩。

    冰凉的河水没过胶鞋。冷得人直抽气。

    十字镐抡圆了砸下去。

    “砰!砰!”

    泥土和河床的石头被刨开。铲子把泥沙全堆在通往靠山屯的渠口处。

    水流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被一点点截断。

    最后几块大石头推过去。泥巴糊死。

    “哗啦。”

    主水渠彻底被堵死。水流改道,全顺着大清河主道流走。

    通往靠山屯的那条引水渠,底部的黄泥直接露了出来。

    薛老财看着干涸的渠口。

    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无声地冷笑。

    “没水?我看你后山那些金疙瘩,怎么活。”

    他转身,踩着烂泥路往回走。步子轻快得像个年轻小伙子。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靠山屯后山。一号大棚外头。

    赵铁柱提着裤子从茅房出来。准备去开水泵抽水。

    走到蓄水池边。

    他揉了揉没睡醒的眼。手僵住了。

    “霆哥——!”

    赵铁柱的破锣嗓子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

    连回音都劈了。

    贺霆正在小洋楼里穿衣服。

    听见这动静,黑呢子大衣的扣子没扣,直接推门走出去。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嘎哒直响。

    赵铁柱光着膀子,满脸大汗地跑过来。

    跑得太急,脚底在泥水坑里打了个滑。差点摔个大马趴。

    “霆哥!出大事了!”

    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蓄水池子见底了!野猪林那边的活水也断了!”

    贺霆眉头一皱。

    “大清河枯水?”

    “枯个屁!”赵铁柱急得直跺脚。“这节骨眼化雪,大清河水涨得能漫桥!”

    贺霆没废话。

    “叫上楚天阔。带人。去上游看看。”

    几分钟后。

    一辆军绿吉普车碾着村道上的烂泥,呼啸着冲向大清河上游。

    车身剧烈颠簸。泥浆甩了半人高。

    车后头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车在河坝高处停下。

    贺霆跨下车。大衣下摆在风中翻卷。

    他大步走到水渠口。

    眼前的景象让大伙全愣住了。

    水渠被人为挖出的黄土和巨石死死堵住。一点缝都没留。

    底下的淤泥干裂出细碎的口子。

    对岸。

    小河屯的高坎上。

    站着乌泱泱几十号人。手里拿着锄头把子、铁锹。

    薛老财穿着那件绸缎对襟褂子。站在最前头。

    手里捏着根新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嘬着茶水。

    看着这边干瞪眼的贺霆。嘴角挂着一抹阴毒的笑。

    “薛老财!”

    赵铁柱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认识这老地主。以前在砖窑干活时,没少受这老东西本家亲戚的欺负。

    “你他妈活腻歪了!敢截咱靠山屯的水!”

    赵铁柱一把抽出腰里的黑色橡胶警棍。

    “兄弟们!过河!干他!”

    十几个安保队员拉动枪栓。“咔啦”声清脆刺耳。

    眼看就要冲下河滩,淌水过去火拼。

    一只粗糙的大手。

    凭空探出。

    死死按在赵铁柱的肩膀上。

    力道极大。像一把大铁钳卡住了骨缝。

    赵铁柱往前冲的身子硬生生顿住。

    “霆哥!”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蹦。

    “断人活水,这是要咱大棚里几万斤菜死绝啊!”

    贺霆手指没松。

    他看着对岸的薛老财。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刮过去。

    “急什么。”

    贺霆声音发沉。没有半点暴怒的情绪。

    对岸。薛老财见这边没敢动枪。胆子更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坎子边缘。

    “哎哟,这不是贺大老板嘛。”

    薛老财阴阳怪气。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这水渠,我小河屯的人挖的。”

    他指着脚下的大清河。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大清河源头在小河屯界内。这水,归我们管。”

    薛老财嘬了口茶。

    “贺老板生意做那么大。日进斗金。我们这帮穷哥们看着也眼热。”

    他三角眼里闪着贪婪的精光。

    “要求不高。”

    薛老财伸出三根干瘦的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把你那农林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让出来。”

    “签了字。这土坝子我马上叫人扒开。保你后山的水长流。”

    他冷笑出声。

    “不然。你就守着那些干死的大棚过年吧。”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这老东西胃口大得能吞下一头牛。

    赵铁柱气得咬碎了后槽牙。

    “霆哥!让我过去劈了这老不死的!”

    安保队员们枪口全端了起来。只要贺霆一句话,对面这几十号拿铁锹的泥腿子,撑不过三分钟。

    贺霆站在河滩上。

    皮靴踩在干裂的黄泥上。

    他没让开枪。也没回绝。

    只是看着薛老财。

    “三十股?”

    贺霆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滩上听得清清楚楚。

    “不多。”

    他对岸的薛老财听见这话,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以为这大老板怂了。

    贺霆的手从赵铁柱肩膀上收回来。

    手指在大衣兜里摸索。掏出一根大前门。

    划火柴点上。青烟吐出。

    他抬头。

    没看薛老财。

    而是将视线,越过大清河。

    看向后山更高处。

    那里。

    悬崖绝壁之间。一条白练般的瀑布,从百米高的山涧倒挂下来。

    水流砸在石头上,发出隐隐的轰鸣声。

    水汽在阳光下泛着一道彩虹。

    贺霆看着那条瀑布。

    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轻轻点了一下。

    嘴角。

    扯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

    “为了口水,去抢地盘。那是流氓。”

    贺霆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转过头。

    冷冷地瞥了一眼对岸还在做美梦的薛老财。

    “我贺霆。”

    他吐出一口烟圈。

    “喜欢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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