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看着贺霆。

    “可是……”

    她咬了下干裂的嘴唇。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贺霆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大拇指刮了下她眼角的发丝。

    “可是什么。不喜欢?”

    苏婉清摇摇头。

    身子往前一倾,直接依偎进贺霆宽阔的胸膛。

    驼色的呢子大衣和黑毛衣贴在一起。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脖颈处,深吸了一口那股带着烟草和肥皂混合的熟悉味道。

    “这里没地暖。晚上睡觉脚底板发凉。”

    她闷声闷气地说。

    “没大棚里那种刚翻开泥土的腥味。没有铁柱他们天天在院子里扯着大嗓门喊。”

    她抬起头。

    大眼睛里泛着水光。嘴角却往上挑。

    “贺霆。我想咱靠山屯的家了。”

    贺霆愣了半秒。

    胸腔里滚出一阵低沉的闷笑。笑声震得苏婉清的耳朵发麻。

    他左臂用力。把她搂得更紧。

    “行。”

    他大笑出声。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那咱就回。这破院子留着落灰。”

    在燕京又待了两天。

    苏家别墅里。

    苏老爷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紫檀拐杖。

    拐杖头在波斯地毯上顿得直响。

    “这么快就走?”

    老头皱着眉。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婉清的肚子越来越大。燕京有最好的大夫。留这生。”

    他看了一眼贺霆。

    “你的买卖,放燕京一样做。陈家那小子不是说渠道全包吗。”

    贺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碗。没喝。

    “东北的根在这儿。”他放下茶碗。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靠山屯那几百号人,指着我吃饭。大棚和野猪林的活儿离不了人。”

    他站起身。

    看着老爷子。

    “过阵子。我把靠山屯的路修好。接您老去避暑。”

    苏镇国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硬骨头样。

    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轴。”

    他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护着点婉清。”

    老头眼眶微红。转过头没再看他们。

    燕京火车站。

    站台上人挤人。提着蛇皮袋的,扛着麻袋的。

    陈耀东带着四个黑西装保镖,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

    “贺哥!嫂子!一路顺风!”

    陈耀东站在月台上。挥着手。脸上的油汗在阳光下发亮。

    “过几天第一批外汇券的账,我亲自去东北给你送!”

    贺霆站在软卧车厢门口。

    单手拎着那个大号防弹密码箱。冲陈耀东点了点头。

    转身扶着苏婉清上了车。

    “哐当。”车门关死。

    绿皮火车拉响长笛。

    “呜——”

    伴随着滚滚白烟,火车缓缓驶出燕京站。

    朝着大东北的方向,轰隆隆地奔去。

    三天三夜的颠簸。

    车厢里的煤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反胃。

    苏婉清坐在下铺。

    手里捏着个橘子。剥开皮。酸涩的味道散在空气里,压下那股恶心劲儿。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的村落。

    慢慢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黑土地。

    光秃秃的白桦林在风中往后倒退。

    雪还没化透。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白。带着大兴安岭特有的冷硬。

    苏婉清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玻璃震得她脸颊发麻。

    她大眼睛盯着外面。看着那些熟悉的土坯房和冒着青烟的烟囱。

    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露出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

    那是在燕京大院里,她从来没露出过的归心似箭。

    燕京有她的根。但靠山屯,有她的家。

    “快到了。”贺霆坐在对面。

    他把军用水壶递过去。“喝口水。别一直趴窗户,玻璃上有霜。”

    苏婉清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

    水壶盖子上的军绿色漆皮磨掉了一块。

    “哐当。哐当。”

    火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铁轨摩擦的尖锐声音在车厢底部回荡。

    窗外,县城火车站那低矮的红砖平房出现在视线里。

    “前方到站。县城站。”

    列车广播里的女声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贺霆站起身。

    穿上那件黑呢子大衣。大衣因为坐了几天车,背后压出了几道褶子。

    他弯腰,从铺底下抽出防弹密码箱。

    又拎起那个装换洗衣物的帆布大包。

    “走。”

    他单臂护着苏婉清。避开过道里急着下车的旅客。

    两人走到车厢连接处。

    车速越来越慢。

    站台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贺霆站在车窗前。

    视线扫向窗外。

    突然。他脚下一顿。

    原本应该空旷、只站着几个接站亲戚和搬运工的站台上。

    这会儿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清一色的深蓝色铁路制服。大檐帽戴得整整齐齐。

    领头的。

    是个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人。

    穿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制服外套。扣子绷得紧紧的。

    满头大汗。

    他手里攥着个白手绢。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油汗。

    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挨个车厢的门盯着看。

    冯站长。

    县火车站的一把手。

    这会儿像个等大领导视察的兵。急得在站台边缘直跺脚。

    火车“哧”的一声长音。

    喷出一股浓烈的蒸汽。

    稳稳停靠在站台。

    贺霆提着密码箱。

    推开绿铁皮车门。

    “咔啦。”

    门刚开了一条缝。

    站台上的冯站长像装了弹簧。

    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直接冲到了车门正底下。

    他仰着头。

    满脸堆起一朵巨大的雏菊。褶子全挤在眼角。

    两只胖手在制服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

    高高举起。

    死死盯着刚踏出车门的贺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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