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咔啦”一声推开。

    冷风卷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站台上的冯站长像装了弹簧。

    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直接冲到了车门正底下。

    他仰着头。

    满脸堆起一朵巨大的雏菊。褶子全挤在眼角。

    两只胖手在制服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

    高高举起。

    一把死死握住刚踏下车梯的贺霆的右手。

    “哎哟贺总!”

    冯站长嗓门大得像个破喇叭。声音在站台的铁棚底下回荡。

    “可算把您这尊大佛盼回来了!”

    他双手紧紧包着贺霆粗糙的手。上下剧烈摇晃。

    力度大得让贺霆手腕发麻。

    “一路辛苦!嫂子也辛苦!”他越过贺霆,冲着后面的苏婉清连连点头。

    贺霆站在站台上。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没抽回手。

    他冷眼看着冯站长脸上往下掉的汗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去燕京前,这火车站长见了他可是连眼皮都不带掀的。国营铁老大的架子端得比天高。

    现在像个迎客的门童。

    “冯站长消息灵通。”贺霆声音平淡。

    他在燕京四合院那出全款砸现大洋的戏码,外加苏家老太爷平反的底细。

    估计早就顺着铁路系统的内线,传到了这小县城。

    冯站长干笑两声。松开手。

    他掏出白手帕擦了把脑门上的油汗。

    “贺总。您在燕京那通天的手眼,谁不知道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半寸。

    “县委李书记昨天还开会,让各单位全力配合东北农林公司的工作。”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站里备了热茶。贺总赏个脸,去办公室坐坐?”

    贺霆没拒绝。

    转头护着苏婉清。单手拎着防弹密码箱。

    跟着冯站长穿过拥挤的站台。

    旁边排排站的十几个铁路职工,齐刷刷行注目礼。

    二楼。站长办公室。

    屋里烧着铁皮炉子。热气烘人。

    墙上挂着一张全省铁路干线图。

    冯站长亲自泡了两杯高碎茶。放在玻璃茶几上。

    茶缸子磕着玻璃板,发出一声脆响。

    “贺总。”

    冯站长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大肚腩顶着茶几边缘。

    “老哥我就直说了。”

    他搓着手。

    “您公司的反季菜和山珍。现在在县城和省城卖疯了。这盘子越来越大,光靠那几辆破卡车拉脚,不是长久之计。”

    贺霆端起茶缸。吹开上面的茶叶沫子。

    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透着股陈茶的霉味。他放下茶缸。

    “怎么。冯站长有路子?”

    贺霆直视他。黑沉的眼睛里透着审视。

    冯站长一拍大腿。

    “铁路啊!只要上了火车,一天一夜直接扎进燕京的王府井!”

    他眼睛放光。

    “成本低,运量大。还能保证蔬菜不冻烂在路上。”

    在78年。货运车皮是绝对的紧俏资源。

    国营大厂都得提前半年打报告。私人公司想批车皮?比登天还难。

    但这规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张窗户纸。

    “条件。”贺霆吐出两个字。

    冯站长咽了口唾沫。

    “您在燕京的销路大。我给您走绿色通道。”

    他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头。

    “站里每星期。给东北农林公司留三个特批车厢的额度。”

    “不排队。随到随装。”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运费按国营标准走。但里头的调度费和人工……贺总得给兄弟们添点彩头。”

    吃拿卡要。

    说得冠冕堂皇。

    贺霆看着他。

    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他右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拉开拉链。

    “啪。”

    两捆崭新的大团结。两千块。

    直接砸在玻璃茶几上。

    红彤彤的票面,在炉火的红光下扎眼得很。

    冯站长的呼吸瞬间停了。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钱。眼珠子快掉在桌上。

    “这是一季度的辛苦钱。”贺霆声音发沉。

    “三个车皮不够。我要五个。”

    他手指敲着桌面。

    “还有。装卸必须保证优先。我的货,晚点一个小时,我要你们站的命。”

    这哪是商量。这是明抢车皮。

    但桌上那两千块钱现大洋。像两块烧红的磁铁。死死吸住了冯站长的心。

    他一个站长,一年工资加奖金,也不过五百块。

    这笔钱,够他贪十年的。

    “五……五个?”冯站长声音发颤。

    他咬着后槽牙。心一横。

    “成交!贺总您擎好吧!只要我老冯在这一天,您的货永远第一列出站!”

    合同写得飞快。

    盖上火车站的大红公章。

    贺霆把合同折好,揣进兜里。拎起密码箱。

    “走了。”

    他没理会站起来想送人的冯站长。带着苏婉清出了门。

    下午。

    一辆雇来的吉普车。碾着化冻的泥巴路,开进靠山屯。

    村里还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样子。

    远处大棚上的塑料薄膜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拖拉机的马达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车停在小洋楼那两扇黑漆铁门前。

    贺霆刚推开车门。皮靴还没踩到地上。

    “砰。”

    院子的大铁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

    撞在红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柱像头蛮牛一样冲出来。

    他穿着联防队制服。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冲出两道泥沟。

    警棍在腰里晃荡。

    “霆哥!”

    赵铁柱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劈了。

    他几步跑到车前。一把扒住车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霆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珠子瞪得溜圆。

    “院子里来了个大老板!”

    赵铁柱手指着小洋楼的方向。手直哆嗦。

    “操着满嘴南方口音。穿着洋西装。”

    “死活赖在咱客厅不走。”

    他咽了口唾沫。

    “带了两个皮箱。在这死等了你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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