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所长皮鞋前脚掌悬在台阶外沿。身子晃了两下。

    旁边的小干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个狗吃屎。

    他瞪着车斗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那道横穿嘴角的蜈蚣刀疤。

    “这……这是胡八?!”

    白所长嗓子劈了音。手指着车斗,抖得像筛糠。

    贺霆靠在拖拉机的大轮胎上。

    从大衣兜里掏出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嗯。”他吸了口烟,吐出青雾。

    “后山抓的。连人带枪,全交给你。”

    白所长倒抽一口冷气。

    胡八。跨省流窜的持枪悍匪。背着几条人命,反侦察能力极强。

    县局组织了三次大规模围剿,连根毛都没摸着。

    现在,像捆肥猪一样扔在拖拉机车斗里。

    他快步冲下台阶。扑到那一堆枪械前。

    双管猎枪、土铳、两大盒黄澄澄的子弹。

    这火力,够端掉一个镇的储蓄所了。

    “快!全拷上!关进重刑号子!”

    白所长扯着嗓子大吼。

    派出所里冲出五六个干警。手里拿着手铐和警棍。

    把车斗里半死不活的悍匪一个个拖下来。

    胡八像根面条,被两个人架着往里拖。脚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两条白印。

    白所长转过身。

    双手死死握住贺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老弟!你这不仅是除害。”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狂热。

    “这是跨省持枪大案!惊天的大功啊!”

    白所长没敢耽搁。

    他冲进办公室,抓起手摇电话。

    “转县局!找赵局长!十万火急!”

    下午。日头西斜。

    靠山屯的烂泥路冻上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哇呜——哇呜——”

    几辆警车没拉警笛,闪着警灯开进村。车轱辘碾碎冰壳,嘎吱作响。

    车直接停在贺霆的新瓦房门前。

    赵局长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冻土上。

    他没穿大衣。只穿着单薄的警服。额头上渗出一层热汗。

    听了白所长的汇报,他中午连饭都没吃,直接坐车杀了下来。

    院门开着。

    贺霆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卷了刃的砍柴刀。

    刀把上的血痂蹭在布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小黑熊趴在台阶下啃骨头。

    “贺霆同志。”

    赵局长快步走进院子。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干。

    他看着地上那头壮得像小牛犊的黑熊。脚步顿了一下。

    绕开黑熊,走到贺霆面前。

    贺霆放下柴刀。站起身。

    “赵局。”

    赵局长没握手。

    他立正,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放下手,长出一口气。

    “县里三次围捕没拿下的悍匪。你一晚上给端了。”

    赵局长看着贺霆。

    “这战力,这觉悟。我老赵今天算是服了。”

    他转头冲门外招了下手。

    两个干警抬着一块用红绸子盖着的匾额走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敲锣打鼓的村干部。

    “当!当!”

    锣声一响。村里猫冬的闲汉和妇女全跑出来看热闹。

    赵局长掀开红绸子。

    一面烫金大字的锦旗。红底黄穗。

    上面印着四个大字:护林英雄。

    “贺老弟。”赵局长改了称呼。

    “这是县局连夜赶制的。这锦旗,你当之无愧。”

    他把锦旗递过去。

    贺霆伸手接过。锦旗面料厚实,坠子在冷风里晃荡。

    “给国家办事。分内。”他语气平淡。

    赵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光发锦旗是虚的。”

    他指着站在旁边的赵铁柱。

    “这大棚和保护区,以后就是个聚宝盆。光靠你两把枪守不住。”

    赵局长把文件拍在八仙桌上。

    “县里特批。把你这十几个看家护院的兄弟,全纳入‘联防队’正规编制!”

    “以后你们就是官方的民兵力量。配发正规警棍、钢叉。每月有补贴。”

    赵铁柱瞪圆了眼。

    手里端着的粗瓷茶缸差点掉在地上。

    联防队。这可是能穿制服吃皇粮的活儿。在村里走路都能横着膀子。

    “还不谢谢赵局?”贺霆瞥了铁柱一眼。

    赵铁柱赶紧把茶缸搁桌上。

    双腿立正,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谢领导!俺们肯定把这片林子守成铁桶!”

    赵局长哈哈大笑。

    拍了拍铁柱的肩膀。

    “好好干。跟着贺老弟,错不了。”

    锦旗挂在了堂屋正中央的白墙上。

    红光闪闪。

    村里人扒在矮墙上往里看。眼底全是敬畏。

    这块锦旗不仅是荣誉,更是县局的免死金牌。以后谁敢动贺霆一根草,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这股风头,顺着县公安局的内参报告。

    直接刮出了公安系统。吹进了县委大院。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透。

    靠山屯村口的老榆树上,两只乌鸦叫了两声。

    村道上,烂泥结成的冰碴子被碾碎。

    一辆轿车缓缓开进村。

    没有警笛。没有大喇叭开道。

    轿车通体漆黑。车身修长。

    车牌底色是红的。上面写着两个醒目的白字:001。

    车开得很慢。

    避开深坑。稳稳当当地停在后山脚下。

    赵局长今天没穿警服。

    他套了件灰色的便装棉袄。提前十分钟就等在了山脚下。

    此刻,他像个跟班。

    小跑两步,上前拉开轿车的后排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皮鞋踩在冻土上。

    接着,走下一个穿着深灰中山装的男人。

    五十多岁。短发梳得利落。眉毛浓黑,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赵局长微微低头。

    “领导,到了。”

    这人不是别人。

    是全县真正的一把手。县委李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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