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像条疯狗,一头扎进黑漆漆的狭窄山谷。

    他手里那个人肉盾牌早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皮靴碾过冻土和枯叶,踉跄着往前扑。

    身后的枪声和狼嚎,停了。

    风声重新灌满山谷。带着点腐叶发酵的酸臭。

    胡八停下脚。

    后背死死贴着一块长满绿苔的大青石。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呼……呼……”

    他张大嘴倒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条蜈蚣一样的刀疤流进嘴里。咸涩。

    他咽了口唾沫,扭头往后看。

    黑魆魆的松树林里,只有风吹树冠的响动。没人追来。

    胡八咧开嘴。

    刀疤扭曲成一个难看的冷笑。

    “小兔崽子……跟老子玩黑吃黑。你还嫩了点。”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双管猎枪。枪托上的汗捂得滑腻。

    只要翻过这道山沟,顺着雪线往下走。就是他藏补给的窝点。

    他深吸一口气。

    皮靴离开青石,往前重重迈出半步。

    脚背刚落下。

    “吧嗒。”

    一声轻微的绷断声。像是踩断了一根干枯的草绳。

    但在胡八这种老土匪的耳朵里,这声音比炸雷还响。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头顶上方,茂密的枯树冠里,传来“嘎啦啦”的绳索松脱声。

    胡八猛地仰起头。

    三根大腿粗的红松滚木,带着削尖的硬木刺。排成一排。

    带着千钧之势,夹着风雷声轰然砸下!

    面积太大,把整个狭窄的谷道封得死死的。

    “妈的!”

    胡八大骂一声。双管猎枪直接扔在地上。

    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身子拼命往右侧的山壁凹陷处缩。

    “轰!”

    滚木擦着他的肩膀重重砸在冻土上。

    积雪和烂泥飞溅。溅了他满脸。

    左肩膀的破羊皮袄被木刺刮走一大块。连皮带肉豁开一条两寸长的血口子。

    胡八疼得闷哼一声。

    还没等他庆幸自己命大。

    打滚的右脚刚一落地,脚踝处一紧。

    一个用野藤芯和细钢丝混编的活套,精准地勒住了他的翻毛皮靴。

    “嗖——!”

    旁边一棵被压弯的白桦树主干,瞬间崩直。

    巨大的反弹力直接把胡八整个人倒吊了起来。

    一百六十斤的汉子,像块挂在半空的腊肉。在冷风里来回晃荡。

    大头朝下。

    充血的感觉瞬间胀满脑壳。胡八被甩得七荤八素。

    他双手乱抓,想去摸腰间的匕首割绳子。

    “咔。”

    一把冰冷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摸刀的手背上。

    胡八僵住了。

    倒悬的视线里。

    一双糊着黑泥和野兽血的翻毛皮靴,停在他头顶上方。

    视线上移。

    贺霆披着那件白粗布伪装服。左手倒提着单管老猎枪,右手握着那把生锈的砍柴刀。

    刀刃上,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水。

    “啪嗒。”砸在胡八的鼻梁上。

    贺霆看着他,没出声。

    呼吸平稳得像刚散完步。

    山谷外头,传来几声杂乱的脚步声和惨叫。

    剩下的那几个残兵败将,顺着胡八逃跑的路线追过来了。

    然后。

    “轰隆!”“哎哟!”

    落石的闷响。绳网收紧的摩擦声。

    赵铁柱和顺子昨天下午在这条险路上布置的连环套,把剩下的三个汉子像捞鱼一样,一网打尽。

    三个汉子被粗麻绳网死死扣在地上。

    木刺扎进大腿,疼得直哼哼。连刀都掉出了两米远。

    整个盗猎团伙,全军覆没。

    胡八倒吊在半空。

    看着贺霆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黑眼睛。

    他混了半辈子黑道,杀人不眨眼。这会儿,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塌了。

    这哪是肥羊,这他娘的是索命的阎罗。

    “爷爷……好汉……”

    胡八声音劈了。眼泪鼻涕倒流进鼻腔,呛得他直咳嗽。

    “我认栽!东西全归你!我在北山还有个藏钱的窑洞。两根金条!全孝敬您!”

    他双手合十,在半空中拼命作揖。

    “求您高抬贵手,放我条活路……”

    贺霆手腕微转。

    柴刀的刀背在胡八眼前晃了半圈。

    “留着给局子里的墙皮磕头去吧。”

    话音没落。

    贺霆右手猛地一挥。

    厚重的刀背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胡八的侧颈上。

    “砰。”

    骨肉碰撞的闷响。

    胡八翻了个白眼,连闷哼都没发出来。脑袋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在半空晃荡的幅度变小了。

    天光放亮。

    大兴安岭的晨雾还没散透。

    靠山屯的村道上,烂泥冻结成了一层薄脆的冰壳。

    “突突突突——”

    红色的东方红大拖拉机,喷着刺鼻的黑烟。

    碾着车辙印,开出了村口。

    贺霆坐在驾驶铁座上。

    手把方向盘。黑呢子大衣敞着怀。

    拖拉机后面的大铁斗里,扔着八个血肉模糊的人。

    胡八和他的马仔们被大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捆得像一堆待宰的生猪。

    冻得嘴唇发紫,挤在一堆直抽气。

    车斗最前面。

    堆着七八把走私来的双管猎枪、土铳。还有两大盒子弹。

    用破帆布随便盖了一半。枪管露在外头。

    拖拉机一路开到镇上。

    镇派出所。

    两扇生锈的绿铁门刚被值班干警推开。

    “哧——”

    拖拉机一个急刹。停在台阶下面。

    贺霆跳下车。

    走到车斗后面。单手扯住那块盖枪的破帆布。

    猛地一掀。

    “哗啦。”

    一堆长短枪支和子弹盒,直接顺着车斗尾板滑了下来。

    “砰!当啷!”

    砸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上。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值班干警刚揉开睡眼。

    看清地上的家伙什,手里的茶缸子直接砸碎在脚背上。

    “所长!白所长!”

    干警扯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院里冲。

    白所长披着件警服外套,边系扣子边跑出来。

    “大清早的叫魂呐……”

    他迈出门槛,视线落在拖拉机车斗里。

    正对上胡八那张血泥糊住的脸,还有那道醒目的蜈蚣疤。

    白所长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大头皮鞋踩在台阶边缘。脚底一滑,差点没站稳。

    眼睛死死瞪着胡八。

    “这……这是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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