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正式扯大旗!”

    贺霆的话音在宽敞的小洋楼客厅里砸响。

    他转过身。

    皮靴踩在青白瓷砖上。嘎哒一声。

    走到大玻璃窗前的那块大白板跟前。

    这是他昨天刚从县城国营商店拉回来的。用来写字挂图。

    他抓起一根粗黑的马克笔。

    拔掉笔帽。

    在白板上唰唰写下几个大字。字迹遒劲。

    【东北农林有限责任公司】。

    写完。他把马克笔“啪”地一声拍在黑板槽里。

    回过头。

    目光扫过坐在红木沙发上的三个人。

    苏婉清、赵铁柱、楚天阔。

    屋里地暖烧得热乎。

    苏婉清穿着件薄软的碎花单衣。双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赵铁柱手里还攥着抹布,正擦着警棍。这会儿抹布掉在地砖上都没管。

    楚天阔坐得笔直,像根钢钎。手里把玩着那把开山刀。

    “县里五十年的山林承包合同,拿下来了。”

    贺霆指着桌上那张盖着红公章的纸。

    “连着后山的一百亩大棚、野猪林。摊子铺得太大。”

    他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十指交叉,搭在腿上。

    “以前那是小打小闹的散兵游勇。现在不同。县委李书记盯着咱们。”

    他看着赵铁柱。

    “再按村里那套记账分肉的土法子,盘子迟早得崩。”

    贺霆站起身。

    手指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今天起。东北农林公司挂牌。”

    “我贺霆。任总经理兼董事长。”

    他没在屋里来回踱步。稳稳地站在白板前。

    “苏婉清。”

    苏婉清手一抖,差点碰翻桌上的茶缸。

    “出任财务总监。”

    贺霆看着她。

    “你脑子活。以后公司大到化肥买卖,小到一根铁钉,钱款全从你手过。”

    苏婉清咬了下嘴唇。

    她原本只是帮着记记村里的散账。现在直接把一个大公司的财权交给她。

    她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好。”

    “铁柱。”

    赵铁柱蹭地一下站起来。大腿撞在茶几沿上,撞得红木桌晃了一下。

    “霆哥!你指哪我打哪!”

    “生产部主管。”

    贺霆没理会他的激动。

    “后山十个大棚的菜,野猪林的活物。全归你管。”

    “别总光膀子下地。你得学会管人。那几十个汉子和女工,每天的产量你得给我卡死。”

    赵铁柱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中!我明天就把鞭子换成本子!”

    贺霆视线移向最边上的楚天阔。

    “楚天阔。”

    楚天阔站起来。开山刀插回后腰。

    “安保部部长。”

    贺霆声音发沉。

    “你手底下那些退伍兵和联防队员。给我拉起一支铁血队伍。”

    “这片山林,连只野山鸡也别想偷飞出去。”

    楚天阔没废话。双腿一并,敬了个礼。

    “是。”

    贺霆坐回沙发。

    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点上。青烟散开。

    “规矩我定。”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

    “全员上下。每天打卡上工。”

    赵铁柱瞪圆了眼。“打卡?”

    “我托人弄了几台城里工厂的打卡机。明儿装上。”

    贺霆弹了下烟灰。

    “死工资加提成。干得多拿得多。”

    “偷奸耍滑的。第一次扣工资,第二次直接滚蛋。”

    他按灭烟头。

    “明天。去县里扯几尺蓝布。全村干活的人,全换上统一的工装。”

    “这靠山屯。从明天起,得姓‘公司’。”

    三天后。

    靠山屯变了天。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土路上的积雪已经化成了烂泥。

    “嘀——”

    大喇叭里传出一声悠长的电铃声。

    村里不再是乱糟糟的吵闹声。

    几十号汉子和妇女。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粗布工装。

    胸口印着白色的“东北农林”四个小字。

    排着队,走向小洋楼旁边新盖的一个铁皮值班室。

    “咔哒。咔哒。”

    一张张硬纸片塞进打卡机。打上红色的时间戳。

    赵铁柱脖子上挂着个铁皮哨子。

    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子。

    “大棚组的!动作快点!一号棚今天必须清完!”

    他扯着嗓子喊。

    没了往日跟大伙称兄道弟的憨笑。板着脸,透出一股管事的威风。

    后山。

    五十亩的野猪林扩大了一倍。

    楚天阔带着十个穿着绿军大衣的安保队员。

    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牵着大黄狗和狼崽子。

    步伐整齐。绕着新拉的铁丝网巡逻。

    皮靴踩在泥水里,声音一致。

    村口。

    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喷着黑烟。

    满载着一筐筐水灵的蔬菜和野猪肉。轰鸣着驶向县城。

    贺霆站在小洋楼的二层阳台。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

    看着底下这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工业化场面。

    喝了口热茶。

    茶水微涩,入喉回甘。

    半个月过去。

    东北农林公司的牌子彻底立住了。

    县里特批的免息贷款下来了。化肥农药堆满了新盖的仓库。

    这天。中午。

    太阳有点毒。晒得地上的黄泥干裂出缝。

    小洋楼院子里。

    摆着两张大圆桌。红色的塑料桌布。

    贺霆杀了两头最肥的野猪。

    摆酒。算是庆祝公司正式挂牌运转。

    村长赵德发坐在上座。手里捏着酒盅,手直哆嗦。

    “霆子啊。这大排场。我这老头子算是开眼了。”

    他一口干了白酒。辣得直咳嗽。

    赵铁柱和几个骨干端着酒杯,一桌桌敬酒。

    工人们大口吃着红烧肉,满嘴流油。

    欢笑声震得房檐上的麻雀直飞。

    贺霆没喝酒。他端着白开水。

    看着满院子的喜庆。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脸颊微红。手里拿着块西瓜慢慢啃着。

    就在这热闹得快把天掀翻的当口。

    村大队部方向。

    高音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声音极大。直接盖过了院子里的喧闹。

    大伙手里的筷子全停了。

    转头看向大喇叭的方向。

    喇叭里的广播员声音发着颤。

    不是平时播通知的慢条斯理。

    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狂热和激动。

    “插播特大新闻!插播特大新闻!”

    男广播员的声音劈了。

    “中央下达最新指示!”

    “全面落实知青返城政策!”

    “所有在乡知青。符合条件者。准许!立刻!回城!”

    这几句话。

    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砸在靠山屯的土地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红塑料桌布的哗啦声。

    下一秒。

    村东头。知青点那几间破烂的土坯房方向。

    “轰!”

    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能回去了!我能回燕京了!”

    “不用种地了!妈呀!”

    震天的欢呼声夹杂着压抑了几年的嚎啕大哭。

    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苏婉清手里的半块西瓜没拿稳。

    “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色的汁水溅在青石砖上。

    她脸色瞬间苍白。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起死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