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掉在青石砖上,碎得四分五裂。红汁水顺着砖缝往外渗。

    大喇叭里广播员因为激动而破音的回声,还在村道上空打转。

    “准许!立刻!回城!”

    靠山屯东头的知青点。

    那几间破得漏风的土屋里,像被扔进了爆竹。

    “砰!”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少杰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手里抓着个掉色的帆布包。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的胶鞋跑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带冰碴的黄泥水里,浑然不觉。

    “回燕京!老子能回燕京了!”

    他疯子一样仰天大吼。吼得嗓子劈裂,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知青点里炸了窝。

    女知青陈招娣把那个盖了三年的发黑破棉被,直接顺着窗户扔进雪窝子。

    “谁他娘的再在这吃糠咽菜谁是狗!”

    十几个知青红着眼。疯抢屋里的东西。

    甚至为了一个装热水的铁皮暖壶,两个人直接在土炕上扭打起来。

    他们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去公社武装部。抢那张盖着红钢印的回城名额表。

    村里乱了套。

    大黄狗吓得缩在狗窝里不敢叫。

    小洋楼院子里,吃流水席的村民面面相觑。

    刚才热烈的气氛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冷得发僵。

    胖婶端着个空海碗,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赵铁柱。

    “柱子。”她压低声音。眼神往苏婉清那边飘。

    “那大喇叭说的……城里来的大小姐都能回去?”

    赵铁柱瞪圆了眼,粗声粗气。

    “回啥回!嫂子现在是咱公司的大总管!”

    “大总管顶个屁用。”

    村尾的李瘸子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他撇着嘴,声音阴阳怪气。

    “人家可是燕京军区大院出来的真凤凰。落配在咱这穷山沟。”

    他拿眼角斜着坐在主桌的贺霆。

    “这下政策开了。谁还在山沟子里守着个泥腿子过日子?”

    “看着吧。霆子这回算是人财两空了。”

    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的毒苍蝇。嗡嗡作响。

    从院角传到主桌。

    贺霆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捏着个白瓷酒盅。没喝。酒液在盅里微微晃荡。

    他抬起眼皮。

    看了李瘸子一眼。目光冷硬如铁。

    李瘸子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扒拉碗里的肥肉。不敢再放屁。

    贺霆转头看向苏婉清。

    她还站在碎西瓜旁边。双手死死绞着那件青布褂子的下摆。指节泛着死白。

    脸色苍白得没一丝血色。

    大眼睛里全是慌乱,水光在眼底打转。

    她这副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想家想疯了。

    贺霆没出声。

    他把酒盅搁在桌面上。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站起身。

    大黑呢子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走到苏婉清跟前。

    贺霆弯腰。伸出宽大粗糙的手。

    一把抓住她冰凉发抖的手腕。

    没说废话,牵着她大步往小洋楼的屋里走。

    “当啷。”

    厚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关死。把一院子的探究和闲话全挡在了外头。

    屋外。议论声瞬间炸了。

    陈招娣正好从知青点跑出来,路过小洋楼。

    她手里攥着个破网兜,看着关上的大门,冷笑出声。

    “装什么贞洁烈女。”

    她大着嗓门,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在知青点她就清高。这回能回城,她要是不把那姓贺的一脚踹了,我陈字倒着写!”

    屋内。

    客厅里的地暖烧得热乎。

    贺霆把苏婉清带到红木沙发前。松开手。

    他没去问她想不想走。

    前世商海沉浮,他比谁都清楚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燕京。那是这片黑土地几辈子都够不着的云端。

    他走到窗边的檀木书桌前。

    拉开抽屉。

    拿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那是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备用金。

    一千块。

    他又翻出一本暂住户口本。

    拿着钱和本子。走到茶几前。

    “啪。”

    钱和户口本扔在红木茶几上。

    “拿着。”

    贺霆声音发沉。没带半点情绪。

    “回燕京路远。车上多备点盘缠。不够再去财务支。”

    他指了指那本户口本。

    “这东西你带走。去公社销户用得着。”

    苏婉清呆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茶几上的钱和本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砸在青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去拿钱。

    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贺霆。

    “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抖得厉害。牙齿咬破了下唇,渗出一丝血丝。

    “你觉得……我要走?”

    贺霆看着她。没躲闪。

    “燕京有你爹。有你的大院。这里只有山沟和泥巴路。”

    他掏出大前门。点上。青烟吐出。

    “人往高处走。我不留你。”

    “放屁!”

    苏婉清突然爆了粗口。

    她猛地站起来。挺着微隆的肚子。大步跨到茶几前。

    她一把抓起那本户口本。

    双手反向一用力。

    “嘶啦!”

    厚实的纸本被她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

    “你当我是什么人!”

    苏婉清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

    “下乡两年。我冻得快死的时候,燕京的信在哪?”

    “是你在风雪里砸死野狗,把我背回来的!”

    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点着贺霆的胸口。指尖微微发抖。

    “这肚子里揣的是贺家的种。这洋楼的账本是我一笔一划记的。”

    “我走?我往哪走!”

    贺霆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烟灰烧长了一截,掉在黑大衣上。他没管。

    看着眼前这个眼底烧着火的女人。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发酸,又发热。

    他伸手。

    粗暴地把她扯进怀里。单臂死死勒住她单薄的后背。

    下巴压在她头顶。

    “不走。”

    贺霆声音沙哑。“这辈子。你就是死,也得埋在靠山屯的祖坟里。”

    下午。日头西斜。

    小洋楼外头的院坝上,残局还没收拾干净。

    几个大娘正蹲在那洗碗。

    “滴滴——”

    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开进院子。排气管喷着黑烟。

    公社的干事老李跳下车。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皮包。

    他满头大汗。今天公社的门槛都快被知青踩平了。

    他这是专门跑一趟,给几个成分特殊的知青送回城表。

    “苏同志在吗!”

    老李站在台阶下喊。

    实木大门推开。

    苏婉清走出来。她脸上洗过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手里拿着那个旧软抄账本。半截铅笔夹在耳朵后头。

    老李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公章的表格。

    递上去。

    “苏同志。这是你的回城申请表。”

    老李擦了把汗。“燕京军区的落点。公社特批的。只要你按个手印,明天就能拿介绍信买火车票。”

    院子里洗碗的大娘们全停了手。

    耳朵竖得像天线。

    村道外面,陈招娣和几个知青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看吧。我就说她装不下去。”陈招娣冷笑出声。

    苏婉清走下台阶。

    她没有看那张红头表格。

    伸手接过。

    老李赶紧摸出兜里的印泥盒。

    “来,在这按个手印。你这大院底子,回去了也是吃公家饭的命。”

    苏婉清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写着她梦寐以求的燕京户口。

    她没去拿印泥。

    双手捏住表格边缘。

    没有半点犹豫。

    “哧啦!”

    清脆的撕纸声。

    在寂静的院子里响彻。

    表格被她当场撕成了四片。

    老李的手僵在半空。印泥盒差点掉地上。

    外头看热闹的陈招娣,下巴直接砸在了破棉袄领口上。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苏婉清把碎纸屑随手一扬。

    白色的纸片在春风里打着旋,落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被泥水染黄。

    她站在台阶上。腰杆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院子外头那些看好戏的脸。

    声音清脆。字字砸在地上。

    “我这辈子。”

    她咬字极重。

    “生是贺霆的人,死是贺家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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