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站直身子。

    没有看脚底下的烂泥。

    而是透过金丝眼镜,直接仰起头。

    目光越过那些塑料大棚,死死盯住了后山那片连绵的野猪林。

    那双带着书卷气的眼睛里。

    透出一股近乎狂热的震撼。

    远处的土坡上。李老二和几个村民端着饭碗。

    饭都不吃了。

    这年头的大山沟里,连台吉普车都是稀罕景。

    更别提这通体黑亮、带着红旗标的小轿车。

    “我的亲娘哎。”李老二吸溜了一口鼻涕。

    “这是多大的首长下来了?省长也坐不上这车吧?”

    吴教授没理会周遭的闲言碎语。

    他一把拽下肩上的呢子大衣,顺手塞给旁边的司机小刘。

    大衣沉,小刘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吴教授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

    另一只手捏着支钢笔。

    大步往山坡上走。

    皮鞋踩在泥地里,吧唧吧唧响。泥点子甩在灰布裤管上。

    他走得急。

    根本没往大棚那边去。

    径直冲向后山那片用两米高铁丝网围起来的野猪林。

    “教授,您慢点!这地滑!”

    小刘抱着大衣,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吴教授充耳不闻。

    他在铁丝网外头停下脚步。

    双手死死扒住网格上的铁丝。

    铁丝上的毛刺扎着手心。他没躲。

    鼻子拼命抽动。

    那股大棚里散出来的烂菜叶子味,混着林子里的泥土腥气和动物的粪臭。

    在他闻起来,比国宴上的茅台还要上头。

    他之前在首都实验室,收到农科院周科长寄来的数据报告。

    还有那半根在显微镜下看过无数遍的百年老山参须。

    那数据太假了。

    违背了所有已知的农业常识。

    他本以为是底下的人为了邀功,造的数据假账。

    可现在。

    他真切地闻到了这片大山里的味道。

    吴教授顺着铁丝网往里看。

    目光扫过那个刚挖好的蓄水池。水面泛着绿光。

    池子边上。一堆半腐烂的大白菜帮子堆在那。

    菜叶子上,密密麻麻趴着一层黑色的小飞虫。

    “扑通。”

    一条两指长的林蛙从泥地里跳出来。

    舌头一卷,吃掉几只飞虫。

    肚皮鼓胀,油光水滑。

    吴教授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钢笔尖戳在纸页上。

    “厨余腐殖化……引虫培育林蛙……”

    他嘴里嘟囔着。写字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划断了纸面。

    他视线继续往林子深处延伸。

    红松树底下。

    几头毛色发黑、体格粗壮的大野猪。正拿长嘴疯狂拱着树根底下的黑土。

    烂泥被翻出来。

    露出了藏在土里的白色地皮虫蛹。

    野猪嚼得咔咔直响。

    而翻开的软土,正好给了旁边新长出来的杂草极好的透气层。

    猪粪拉在土里,就是最天然的底肥。

    “这……这是生态闭环的雏形?”

    吴教授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一把扯下金丝眼镜。拿袖口胡乱蹭了两下。

    又猛地戴回去。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野猪,看向最高处的那几棵几人合抱粗的百年红松。

    阳光透过松针漏下来。

    打在树冠上。

    一道紫黑色的影子。

    顺着粗糙的松树皮,嗖地窜了上去。

    速度快得惊人。

    阳光照在它身上。底绒里泛出一层浓烈的水波紫光。

    “紫……极品黑紫貂!”

    吴教授的声音直接破了音。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他两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铁丝网外头的烂泥地里。泥水溅了一脸。

    “教授!”司机小刘吓坏了,扑上来想扶。

    “别碰我!”吴教授一把推开小刘。

    他趴在泥地里。

    脸差点贴在铁丝网上。

    野生的极品紫貂,早就绝迹多年。

    人工圈养的紫貂,毛色枯槁,根本长不出这种紫光。

    但这里。

    在野猪和林蛙的地盘上头。

    竟然半散养着这种绝世尖货!

    野猪翻土,林蛙吃虫,紫貂吃松鼠和飞鸟。

    没有工业饲料。没有人工干预。

    整座山头,就是一个完美自洽的循环系统!

    “双重奇迹……这是生物学和农业学的双重奇迹啊!”

    吴教授眼眶通红。

    激动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点子往下淌。

    他手里的牛皮笔记本拿不稳了。

    “啪嗒”一声。

    掉在脚边的烂泥窝子里。沾满黑泥。

    钢笔也滚出老远。

    他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抓着铁丝网。指节泛着惨白。

    仿佛看了一眼,就是死也值了。

    贺霆在蓄水池边洗完手。

    把手上的冷水甩干。

    转身往山坡上走。

    他老远就看见了那辆停在平地上的红旗车。

    也看到了趴在铁丝网外头那个一身泥的老头。

    这动静,不像是来找茬的。

    苏婉清刚从大棚里出来。

    她穿着那件打补丁的青色斜纹布褂子。袖子挽在手肘处。

    白皙的小臂上沾着点番茄汁水。

    手里拿着那个旧软抄本。

    “怎么了?”她走到贺霆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贺霆没说话。

    只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手腕。

    掌心干燥粗糙。

    牵着她。大步朝铁丝网走去。

    皮靴踩在泥路上。嘎吱作响。

    走到近前。

    司机小刘正弯着腰,拿袖子去擦吴教授脸上的泥。

    “教授,您先起来。这地太凉,您腿受不住。”

    吴教授充耳不闻。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沾满泥巴的笔记本。

    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玉。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天才。这庄园的设计者,是个不出世的天才……”

    他转过头。

    急切地想在四周寻找。

    “是谁?这座庄园的主人是谁?”

    他看向小刘。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发哑。

    贺霆停下脚步。

    松开苏婉清的手腕。

    双手插进黑呢子大衣的兜里。

    “我建的。有事?”

    声音平淡。没有半点面对京城大官的局促。

    吴教授闻声。

    猛地抬起头。

    视线先是落在这个身材高大、气场冷硬的年轻人身上。

    这人太年轻了。

    一身的山野粗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构筑出这种超前生态系统的人。

    吴教授皱了下眉。

    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

    落在了站在贺霆身侧的女人身上。

    青布褂子。扎着马尾。

    鼻尖上还挂着干活出的细汗。

    吴教授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他手一抖。

    刚捡起来的笔记本又差点掉回泥里。

    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落了一寸。卡在鼻头。

    他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干瘪的腮帮子一抖一抖。

    “婉……婉清丫头?”

    老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是你?!”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