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破铜锣声震破了清晨的霜气。

    天刚亮。靠山屯的泥路还冻得硬邦邦的。

    赵铁柱光着膀子,站在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上。手里抡着个木棒槌。

    一锤接一锤。砸在生了绿锈的铜锣上。

    震得他自己直眨眼。

    村里乱了套。

    家家户户的木门“哐哐”响。男男女女连脸都没洗。

    披着烂棉袄,趿拉着破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往打谷场跑。

    “啥事啊?发工钱了?”

    “大清早的,叫魂呢!”

    几百号人涌进土场子。全愣住了。

    打谷场正中间的那块大石碾盘上。

    扔着个人。

    孙二愣。

    他被人用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

    双手反剪在背后。绳子勒进了肉里。

    他后腰昨晚断了三根肋骨。这会儿被麻绳一勒,疼得五官全挤在了一起。

    嘴里塞着一团破抹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处结着一层黄色的冰壳子。骚气冲天。

    碾盘底下。

    小黑熊像座肉山一样蹲着。

    它胸口的白月牙在晨光里扎眼。两只厚实的熊掌搭在青石碾盘边缘。

    长满獠牙的嘴半张着。哈喇子拉成长丝,滴在孙二愣的胶鞋上。

    只要孙二愣稍微扭动一下。

    小黑熊喉咙里就滚出一阵闷雷般的低吼。吓得他屎尿齐流。

    人群外围裂开一条道。

    贺霆大步走进来。

    黑呢子大衣敞着怀。皮靴踩在黄土上,踏出沉闷的响声。

    他径直走到老村长赵德发跟前。

    老头正端着烟袋锅。看这架势,烟都忘了抽。

    “霆子……这、这是唱哪出?”赵德发磕巴了。

    贺霆没接话。

    他左手一扬。

    一个破布包甩在长条木凳上。“啪”的一声。

    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堆碎玻璃碴子。沾着黑褐色的泥。

    最上面,贴着半张泛黄的纸标签。

    黑色的骷髅头。

    底下印着三个发红的字:百草枯。

    玻璃碴子上还带着几滴墨绿色的残液。

    一股浓烈刺鼻的农药酸臭味,瞬间在空气里散开。

    熏得前排几个妇女直捂鼻子。

    赵德发手猛地一哆嗦。

    刚点着的火柴梗掉在羊皮袄上。燎出一股焦毛味。他浑然不觉。

    老头死死盯着那个骷髅头。眼窝子瞪得溜圆。

    “这……绝户药?”

    “昨晚半夜。”贺霆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他铰断了后山野猪林的铁丝网。”

    贺霆指着碾盘上的孙二愣。

    “摸到蓄水池边上。准备把这瓶百草枯,倒进大棚的活水头里。”

    打谷场上死一般静。

    只有冷风卷起地上的黄土。

    两秒后。

    “轰!”

    人群炸了锅。

    这药要是进了水池子。后山的活物全得死绝。

    大棚里的几万斤青菜全得烂根。

    那可是全村人一天一块钱现大洋的指望!那是救命的饭碗!

    胖婶第一个急了。

    她手里还攥着个洗衣服的棒槌。胸膛剧烈起伏。

    “我操你八辈祖宗!”

    胖婶一口浓痰淬在孙二愣脸上。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个烂肚肠的畜生!你这是要绝咱全村的户啊!”

    人群激愤。大娘婶子们骂街的声音震耳欲聋。

    汉子们一个个捏紧了拳头。指节嘎巴直响。

    “报案!”有人在后头喊。

    “对!送镇上派出所!让白所长毙了他!”

    几个年轻后生已经捋起了袖子。准备上去拿人。

    “报什么案。”

    贺霆吐出四个字。没带多大声,却硬生生压住了几百人的吵闹。

    他转过身。

    皮靴踩上碾盘底座的石阶。居高临下看着这帮村民。

    “送局子?”贺霆冷笑出声。

    “投毒未遂。判个三年五年。管吃管喝。”

    他视线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

    “等他放出来。接着往水井里下药?”

    打谷场安静下来。大伙面面相觑。

    贺霆说得透骨。这种下三滥的滚刀肉,局子关不住他心里的黑水。

    “今天他敢往大棚的水池子里下百草枯。”

    贺霆指着孙二愣。

    “明天你们谁家多吃了一口肉。他就敢往你家铁锅里倒耗子药。”

    这句话直接捅破了所有人的肺管子。

    利益。命脉。

    全捏在一块儿了。

    人群边缘。李二狗正揣着手看热闹。

    听到这话,他双腿发软。悄悄往人堆后头缩。生怕被人看见他以前跟孙二愣混过。

    贺霆看着赵德发。

    “村长。咱东北大山里,老祖宗的规矩没忘吧。”

    不走公家。动族规。

    这是最原始、最狠的私刑。

    赵德发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活了六十多岁,经历过土匪横行的年头。懂这套。

    老头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插。

    腰杆挺直了。

    “打。”

    赵德发干瘪的嘴唇里蹦出一个字。声音不大。但落了锤。

    赵铁柱等这句话等了一宿。

    他双眼布满血丝。像头护食的公牛。

    大步跨上碾盘。

    右腿抡圆了。带着厚实防滑铁掌的胶鞋,狠狠踹在孙二愣的肚子上。

    “砰!”

    沉闷的肉响。

    孙二愣嘴里的破抹布直接被咳飞出来。

    伴随着一口混着胆汁的老血。喷在青石板上。

    “啊——!”惨叫声撕心裂肺。

    这一脚,像拉开了闸门。

    大伙的怒火彻底收不住了。

    顺子和二猛子拎着铁锹把子冲上去。

    照着孙二愣的大腿和后背就是一通猛砸。木棍敲在骨头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打死你个下三滥!”

    “断老子的财路!”

    汉子们打完。妇女们涌上来。

    鞋底子。棒槌。烂菜叶子。甚至还有地上的冻土块。

    雨点一样往孙二愣身上招呼。

    小黑熊早就躲到贺霆脚边。避开这群发了疯的泥腿子。

    孙二愣在碾盘上像条脱水的泥鳅。疯狂翻滚。

    浑身是血。破棉袄被撕成了烂布条。

    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叫声从凄厉变成了漏气的风箱声。

    “饶……饶命……”他翻着白眼。出气多进气少。

    贺霆冷眼看着。

    没去拦。双手插在黑呢子大衣的兜里。

    他需要这只“鸡”。来震慑那些藏在暗处的猴子。

    打了足足十分钟。

    孙二愣只剩下一口游气吊着。连手指头都不抽抽了。

    “停手!”

    老村长赵德发敲了敲旱烟袋。

    村民们这才散开。一个个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余怒。

    孙二愣烂泥一样瘫在石碾子上。血水顺着石头缝往下滴。

    赵德发走上前。

    低头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孙二愣。你爹娘走得早。村里没让你饿死。”

    老头声音发寒。

    “你今天干的这事,猪狗不如。”

    赵德发转头,面对全村人。

    “我做主了。”

    “从今往后,靠山屯没这个人!”

    他拿烟袋锅指着村口那条土路。

    “把他腿上的麻绳解了。”

    顺子上去,一刀割断了孙二愣脚脖子上的绳。

    “滚。”赵德发大喝。

    “爬也给我爬出靠山屯!这辈子敢再踏进村界半步。”

    老头咬着牙。“大伙直接挖坑埋了。我带头填土!”

    孙二愣浑身剧痛。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条活路。

    强撑着半口气。他双手抠着泥地,一点点往前爬。

    十根指甲全翻劈了。在黄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村民们嫌恶地让开一条道。

    贺霆看着他在泥地里蠕动。

    走到人群最前面。

    视线扫过打谷场上的几百号人。

    “都看清了。”

    贺霆声音不高,却压着全场。

    “大棚是全村的饭碗。谁想端了它。这就是下场。”

    他没多放一句狠话。

    但那股冷硬的杀伐气,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李二狗躲在树后头。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大片。

    从今天起。靠山屯彻底刻下了贺霆的规矩。

    触底线者,死。

    烂事处理完。打谷场散了。

    人群各自回家吃饭干活。

    贺霆转身往后山走。

    皮靴踩在化了冻的泥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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