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狍子屯,日头已经有些夏天的力道了。早晨还凉丝丝的,到了巳时前后太阳往头顶一挪,晒在脊背上就开始发烫了,棉袄早就穿不住了,大伙儿都换上了单层的夹袄和粗布衫子。郭春海在五月初十那天把几个人叫到院子里开了个小会——郭安、林大柱、林小军、郭树林、赵大壮、钱满囤、孟小军,加上刘大牙和他手下两个体格最结实的兄弟。他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点了一个点。这条线就是那条峡谷,去年秋天我踩过一次点,走到过沟口。今年咱们走深一些,走到地图上标记的深潭位置去。他用树枝在圆圈上戳了一下,这个潭据说是峡谷最深的地方,水色发黑,没人探过底。这次去的目的就是摸清水情和鱼情,不急着捞,先把路探明白。他说完之后站起来看了看围着的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都去准备东西,后天一早动身。

    准备东西的事分头进行。郭安去镇上又买了几捆粗麻绳和一盘细尼龙线,林大柱把去年用过的旧渔网翻出来重新修补了一遍——有几处网眼被去年的石头刮破了,他用织网梭子一针一针地补好了,补完之后把网在水里泡了泡撑开晾在院子里,让麻线重新收紧了。赵大壮和钱满囤负责准备干粮和火种,两个人把乌娜吉烙好的油饼用油纸包了装了满满一布袋,又装了一小袋盐巴和一小壶豆油。孟小军从林场带回来几支新的松明火把和一捆防水油布,说是场部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让郭春海带着用。刘大牙那边则准备了几根长竹竿和几把用铁片磨成的刮刀,说是到了潭边可能用得着。郭树林最兴奋,他把自己的背篓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把麻绳、砍刀、水壶、干粮、替换的布鞋都整整齐齐地码好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要重新检查一遍扎带的松紧程度。

    五月十二那天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在郭家院门口集合了。郭春海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单层夹袄,脚上蹬着那双翻毛皮鞋,猎枪背在肩上,腰后别着一把砍刀和一卷备用麻绳。林大柱背着渔网和铁钎子,林小军背着火药壶和铁砂袋,郭树林背着一只装满了干粮的大背篓,赵大壮和钱满囤各扛着一捆粗绳,孟小军扛着松明火把和油布,刘大牙带着他的两个兄弟背着竹竿和刮刀。大黄跟着来了,黑虎也来了,两条狗并排走在队伍的前后之间,步伐沉稳,尾巴微微翘着。郭小海本来也想跟着去,但郭春海说峡谷那边还没探过底不知道深浅,等暑假再带他去,这次先让郭树林去认路记地形,下次就熟了。郭小海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出发,看着父亲背着枪走在最前面的背影融进晨雾里,看着大黄跟在左后方两步远的位置步伐跟父亲同步,他站在门框边上一直看到队伍转过屯口那棵大柳树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从狍子屯往西走,翻过两道山梁之后就到了那条峡谷的入口。上次郭春海踩点的时候只到了谷口,这次队伍直接沿着谷口侧面一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旧道往下走——那条旧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路面是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脚踩上去容易打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越往下走光线越暗,两侧的石壁越来越高,从最初的几丈高渐渐升到了十几丈、几十丈,最后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蓝色天空像被裁纸刀裁出来的一条缝嵌在石壁的顶端。谷底的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潮,混着一股浓烈的、像藻类和腐殖质混合的腥气,跟山外面春天那种清甜的气息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沉、更湿、更陈旧的气息,像翻开了一本被水泡过的旧书页散发出来的味道。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了郭春海上次踩点看到的那个地方——谷底突然开阔起来,溪流汇入了一处不算太宽但极深的水潭,水色墨绿深沉,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镜子,但细看能发现水面上偶尔会有一道细微的涟漪从深处泛上来又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地翻了个身。郭春海在潭边站住了,他蹲下来把手掌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比他想像的凉,但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冰了,是一种偏凉的、带着底下暗河特有的恒定温度。他把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水潭的四周——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靠北的那面石壁上有一道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裂隙,水声从裂隙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林大柱蹲在潭边看了很久,他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丢进潭里——石头入水的时候声音很闷,没有清脆的溅水声,只有一种沉沉的声,然后几圈涟漪向外扩散开来,很快就平静了。他侧耳听了听石头沉底的声音,那声音过了好几息才从深处传来,闷闷的一声,然后水面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林大柱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水渍:水深,少说得有两丈以上。郭树林蹲在潭边把脑袋往前探了探,他看到水潭边缘的浅水区域有一些细小的游鱼在游动,但再往深处看就完全看不到底了,只有一片浓稠的墨绿色,像一块被密封在石壁之间的巨大翡翠。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干的:表舅,这底下真有大家伙?郭春海没有回答,他正蹲在潭边检查水面上那些浮动的痕迹,他指着水面上一道缓缓扩散的细纹说: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刚过去的。

    当天下午,郭春海决定先不下网。他让队伍沿着水潭的边缘走了一圈,把地形和深度大致摸清楚了,在北面那道水流最急的裂隙旁边选了一处平坦的岩面作为扎营点。然后他让林大柱把渔网在潭水较浅的一侧下了去试试水深和鱼情——渔网沉下去的时候绳圈在水面上缓慢地张开然后沉入绿色的水中,几个人握着网绳的另一端蹲在岸边等着,能感觉到绳子上偶尔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绳子的震动忽然变大了,像有什么东西撞进了网里正挣扎着往外冲,绷得网绳猛地一紧。郭春海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用力拽绳子往上拉,网从水面底下被拖上来的那一刻,网兜里翻腾着几条银光闪闪的鱼和一只乌黑发亮的东西——那只东西有脸盆那么大,甲壳宽厚,四肢粗壮,在网兜里拼命地划拉着,嘴里吐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郭树林第一个叫了出来:老鳖!这么大的老鳖!那只鳖被捞上来之后在岸边的石头上缩进了壳里不动了,甲壳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状突,颜色暗绿中透着墨黑,重量估摸着有十几斤。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鳖的背壳纹路,又看了看它四肢的粗壮程度,然后站起来对林大柱说了一句:先养着,不急着处理。他又转头对郭树林说,别高兴得太早,这么大体型的老鳖在水潭里是霸主,说明这片水域的水质和食物都够它活几十年。底下还有东西。他话音还没落,水面深处忽然翻上来一串巨大的水泡,那些水泡有拳头大小,从水潭中央的区域咕嘟嘟地冒上来,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炸开成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出了一口积蓄了很久的气。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都集中在了水潭中央那片不断扩散的涟漪上,等着看那串水泡下面会不会浮上来一张巨大的嘴或者一只巨大的眼。郭春海蹲在岸边看着那些水泡慢慢散尽、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底下有东西,今晚不急着动,明天天亮了再探。他转身走回了扎营的岩面上,大黄在他脚边跟着,黑虎也安静地跟了过去。郭树林蹲在潭边又多看了几眼水面,水面已经彻底平静了,只有北面那道裂隙口还在哗哗地往外淌着水,墨绿色的水面倒映着峡谷上方那一线窄窄的天空,像一只被嵌在石壁之间的绿色眼睛,半开半阖地看着头顶那一道蓝色的光带。郭树林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蹲久了腿麻了还是被那串水泡惊着了,他摸了摸后脑勺走回扎营的地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瞬间从脚底板蹿上来的凉意搓出身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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