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队伍在潭边的岩面上扎了营。火堆烧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十几步远的石壁照得明明暗暗的,火光映在水潭表面像碎成千万片的红绸子在轻轻抖动着。郭春海盘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慢慢拨弄着柴火,林大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沉默地抽着烟,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郭树林蹲在火堆外围,怀里抱着膝盖,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水潭的方向——水潭在夜色中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北面那道裂隙处传来的水流声在峡谷的岩壁之间回荡着,比白天听起来更响了一些,像一头看不见的兽在暗处喘着气。

    第二天天刚亮,郭春海就起来了。他走到潭边蹲下来又试了试水温——水比昨天稍微暖了一点点,但依然凉得扎手。他站起来走到昨晚捕到老鳖的那片浅水区边缘,用一根长竹竿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深和底质,竹竿触到潭底的时候传来一种软软的、像是淤泥和碎石混合的触感。他抽回竹竿看了一眼杆身上沾的沉积物——深灰色的细泥和细碎的沙粒,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他把竹竿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转身走回营地,把还在睡着的人都叫醒了:天亮了,收拾一下,今天下水探底。

    探底的工作郭春海没有让年轻人去,他让林大柱和他一起下水。两个人都是在山溪里泡大的,水性不比江河边的人差,但潭水的温度还是让郭春海下水的时候整个人绷了一下——水没过腰际的时候那股凉意像一条蛇一样裹住了他的身体,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适应了水温,然后慢慢朝水潭中央的区域走过去。水越来越深,从腰部没到胸口,从胸口没到脖子的位置时他的脚还能踩到潭底,但再往前走了两步脚尖就够不着底了,整个人浮了起来。林大柱跟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一端系在郭春海的腰上,另一端由岸上的郭安和赵大壮拽着,一旦有情况随时能把他拉回来。

    郭春海浮在水面上缓慢地游动着,身体保持着水平,脸贴着水面观察着底下的情况。潭水虽然深但水质不算浑,在上午的光线从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空斜斜照下来的时候,水下的能见度大约能有一丈左右。他看到水底是起伏不平的岩石和泥沙混合的地形,有些石头上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藻,随着水的流动轻轻摆动着。在水潭最靠近北面那道裂隙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巨大缺口——像是一道被水冲刷出来的水下裂缝,裂缝的边缘犬牙交错着,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他浮在裂缝上方向下张望的时候,感觉到有一股水流从裂缝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比潭水更低的温度,打在他腿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用脚踝碰了碰跟在后面的林大柱,示意他注意这个位置,两个人并排浮着朝那道水下裂缝看了好一阵子。

    裂缝深处忽然有动静。郭春海先是看到一团模糊的暗影从裂缝边缘的水藻底下慢慢移出来,那团暗影的尺寸很大,比他的身体还要长出一截,移动的方式缓慢而沉稳,像一片被水推着走的黑云。那片暗影从裂缝里完全移出来的时候郭春海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条巨大的鱼,通体黑褐色,头部扁平宽大,嘴边垂着两根长长的触须,在浑浊的水光中缓慢摆动着,像两根被水浸透了的老绳子。那条鱼的体型让郭春海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估算了一下它的长度,大约有四尺多,最粗的地方比他的大腿还粗,在暗绿色的水光中游动的时候像一块被推着走的巨木,尾巴在后面缓缓摆动着,每摆一下就在水里推开一道缓慢的水波。它似乎没有注意到头顶水面上的两个人类,只是从裂缝里游出来沿着潭底的岩石沟槽缓慢地游动了一圈,然后掉转头又朝着裂缝的方向游了回去,那两根长须在它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随后整个身体就融进了裂缝的暗影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彻底看不见了。

    郭春海浮在水面上又看了几息,然后用手势示意林大柱往回游。两个人慢慢退回了浅水区域,踩着潭底的碎石和淤泥走回岸上,上岸的时候身上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淌着,在岩面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郭树林立刻跑过来递了一条干布巾,郭春海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蹲在岸边的石头上缓了一会儿——水的冰凉已经把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了,他搓了搓胳膊和胸口让血液循环快一些,然后才开口说话:底下有一条大裂缝,里面有一条大鲶鱼,最少四尺,可能更大。裂缝深处还有空间,水是流的,说明暗河通着别处。他站起来把湿衣服脱下来拧了一把水重新穿上,今天不下网了,先把地形摸清楚。明天带网和铁钎子来,在裂缝口上下网,把那条鱼引出来看看能不能兜住。

    郭树林听了四尺长的鲶鱼几个字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合上,然后蹲在郭春海面前问了一句:表舅,四尺长的鲶鱼……那得多少斤?郭春海把湿布巾搭在旁边的石头上晾着,想了想说:看那体型,少说七八十斤往上,可能还不止。这么大的鲶鱼在老林子的深潭里活了几十年,是潭里的霸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一眼水潭的方向,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墨绿色的水面上倒映着峡谷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郭春海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团暗影是真的,那两根触须在水光中缓慢摆动的姿态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幅被刻进了水底的画,等着被捞上来重新晾在日光下看清楚上面的每一道纹路。

    那天下午队伍没有闲着。郭春海带着林大柱在潭边选好了下网的位置——就在北面那道水下裂缝外侧大约四五丈远的一片浅滩过渡带上,水深大约齐胸,水流较缓,是那条大鲶鱼进出裂缝的必经通道。他们用铁钎子在岸边的岩石缝里打了几根固定桩,把渔网的一端系在桩上,另一端由林小军和郭树林各握着一根长竹竿撑开网口横在水中,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拦网阵。郭春海在网中央挂了一块用细麻绳串着的新鲜猪肝——那是昨天从狍子屯带出来的,用盐腌过防止变质,但那股腥味在水里扩散开来足以吸引肉食性的鱼类。他把猪肝沉到大约齐腰深的水层高度,然后退回到岸上蹲下来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水面上的浮漂忽然开始动了。起初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但当时峡谷里根本没有风。郭春海盯着那根浮漂,看到它在晃动了几下之后猛地往下一沉,沉了大约一尺深之后又弹回上来,然后在原地快速抖动了几下。郭春海站起来做了个手势,郭安和赵大壮立刻开始收网。渔网从两端往中间合拢的时候,网兜里明显有什么大东西在激烈地翻滚着、冲撞着,搅得水面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汤,白色的水花四溅开来。林大柱站在浅水里用尽全力拽着网绳,他的脸色绷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郭春海没有下水,他站在岸上指挥着收网的角度和速度:慢一点,让它把力气耗一耗再往里收。渔网收紧了之后,郭春海才看清了网里的东西——正是他上午在水下看到的那条大鲶鱼,但出水之后看起来比水里更大了,暗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深色斑纹,扁平的头部宽得像一只簸箕,两根触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张开的大嘴里能看到细密而锋利的齿列。它的身体在网兜里愤怒地扭动着,每一下挣扎都带着一股能把人拖进水里的蛮力,网绳被绷得嘎嘎响着。

    郭春海没有急着把鱼完全拖上岸,他让林大柱在浅水区把网口固定住,然后自己拿了一根粗木棍走过去蹲在浅水里,对着大鲶鱼的头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鲶鱼的挣扎力度立刻减弱了大半,又敲了一下之后它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是尾巴还在缓慢地摆动着。郭春海这才把网兜拖上了岸,几个人合力把那条大鲶鱼从网里取出来翻放在岸边的岩面上。它的身形在干燥的岩石上展开之后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从头到尾足有四尺半,最粗的腹围超过两尺半,暗褐色的皮肤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被太阳晒着微微冒出一层细密的水汽。郭树林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皮肤,又滑又凉,像摸到了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旧雨布,触感厚实而有韧性。他抬起头来看着郭春海:表舅,这……这能卖多少钱?郭春海蹲在鱼头旁边看了看它的触须和齿列,又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腹部的颜色和鳞片的完整度:这种野生大鲶鱼肉紧实,熬汤最补,但太大了不好卖整条,分着卖好出手。光是这一条鱼顶得上咱们打两头野猪的进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黏液和细鳞,看了看天色,天不早了,这条鱼先处理好,明天再下水看看裂缝里还有没有别的货。当天傍晚,大伙儿在潭边的岩面上把那条大鲶鱼收拾干净了——刮鳞、剖肚、掏内脏、切成大块用盐腌了装在背篓里盖上油布。鱼头单独留着,郭春海说鱼头最补,回去给赵桂兰炖汤喝。郭树林在处理鱼内脏的时候发现鱼肚子里有几颗半消化的小鱼骨头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螺壳,他把螺壳洗干净了放在口袋里留着,打算带回狍子屯给郭小雪看。天擦黑的时候,篝火重新燃了起来,火光映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把整个水潭照得像一面嵌在石头里的铜镜,火光在镜面上摇动着、散开了又聚拢回来。郭树林坐在火堆边啃着一块烤好的鱼肉,鱼肉鲜嫩紧实,在火上烤过之后外皮微微焦脆,一咬下去那股浓鲜的味道就在嘴里炸开了,他嚼着嚼着忍不住咧着嘴笑了一下,金黄色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映得暖融融的,旁边大黄蹲在火光边缘安静地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条鱼的味道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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