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大鲶鱼在岩面上躺了一整夜,用湿草和油布盖着,保持了新鲜。第二天天刚亮,郭春海就带人把它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腌过的鱼肉已经微微收紧了,表面那一层盐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郭树林蹲在旁边伸手按了按鱼腹的肉质,紧实而有弹性,像按在一面绷紧了的鼓皮上。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鱼头侧面那根粗壮的长须,触须已经软塌塌地垂下来了,不再像水里那样有灵性地摆动着,但那股来自水底深处的蛮横气息似乎还残留在上面。

    郭春海让人把鱼分成大块装进背篓里盖好,然后转身看着那片墨绿色的水潭。水面经过一夜的平静又恢复了那种镜面一样的光滑,北面那道水下裂缝的位置依然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偶尔几缕极细的涟漪从那个方向缓缓扩散开来。郭春海蹲在潭边看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说:“裂缝底下还有空间,昨天那条鲶鱼应该是从更深处被引出来的,里面可能还有东西。今天不下网了,下水直接探。”他说着把外套脱了搭在岸边的石头上,把猎枪和火药壶都交给了郭安保管,然后从背篓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盏用蜡布缝制的简易防水灯,里面固定了一根粗蜡烛,灯口用薄铜片做了个遮光罩。他划了火柴把蜡烛点着扣紧了遮光罩,然后咬住灯绳挂在脖子上,重新走进了水里。

    林大柱也跟着下了水,身上绑着那卷麻绳,另一端由岸上的赵大壮和钱满囤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游到了水下裂缝的正上方,郭春海把防水灯举到水面上方调整了一下角度,光柱透过墨绿色的水面照进裂缝深处,把那道犬牙交错的岩缝照得清清楚楚的——裂缝的开口大约有半丈宽、一丈多长,边缘的石壁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沟槽和水蚀凹坑,有些凹坑里附着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藻和细小的白色螺壳。光柱往下探了大约一丈多深的时候照到了裂缝的底部——那里面比上方宽敞很多,像是一个被水流掏空了的地下石室,石室的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粗沙和碎石,角落里有几块巨大的卵石被流水磨得光滑圆润,反射着防水灯昏黄的光线。

    郭春海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他一手举着防水灯一手划水,沿着裂缝的边缘缓缓下沉。水温随着深度的增加越来越凉,凉到他裸露在外的肩颈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下潜到大约丈把深的时候脚底踩到了裂缝底部的沙层,站在了那间地下石室的地面上。他站稳之后举着灯环视了一圈——石室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面积大约有半间堂屋那么大,高度也足够一个人弯腰站立。灯光照到的地方能看到沙层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鱼骨和螺壳,还有一些被水泡得发黑了的枯树枝,不知道是被水流冲进来的还是从上面掉落下来的。在石室的北侧,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裂隙口——比顶部那个入口宽得多,里面黑得完全看不透,有一股温吞吞的水流正从那个方向缓慢地涌过来,带着比潭水略高一些的温度,像是连着地下某处温暖的水源。

    郭春海举着灯朝那个深黑色的裂隙口走了两步,脚底的沙层忽然陷了一下,他的脚踩到了一个光滑圆润的硬物上。他低头把灯光照向脚底——那是一只巨大的贝壳,有脸盆那么大,壳面呈深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同心圆状生长纹,边缘的角质层已经磨损了,露出了底下珍珠母质的乳白色内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蹲下来用单手把那扇贝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附着着几枚细小的藤壶残壳和一团暗绿色的藻类,但整体完整无损。他把贝壳轻轻放回原处,然后重新站起来朝那个深黑色的裂隙口走了两步,把灯举高往里面照了照——灯光只能照进大约几尺深的地方,再往里就被黑暗完全吞噬了,但那股暖流正从这个裂隙口持续地涌出来,带着一种跟潭水截然不同的、带着矿物味道的微微甜腥气。

    郭春海在石室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把地形和积层大致看了一遍,然后用脚蹬了蹬沙层示意自己要上去了。他浮上水面的时候林大柱正浮在裂缝上方等着他,两个人并排游回了浅水区域,站起身踩着碎石和沙地走回了岸上。郭春海上岸之后把防水灯里的蜡烛熄灭了,甩了甩灯上的水珠放在石头上晾着,然后蹲下来用布巾擦着身上的水。郭树林蹲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表舅,底下啥样?还有没有大鱼?”郭春海擦完了身上的水把布巾搭在肩上:“底下有个石室,比上面这个潭还深,北面还有一个更大的裂隙口,通着暗河,水是暖的。沙面上有鱼骨和螺壳,说明常年有鱼在底下活动。那条鲶鱼应该就是从那道裂隙里出来的,它只是到浅水区来觅食,真正的老窝可能还在更深处。”他说完这话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水潭的方向,“底下还有一只老鳖壳,大得很,跟脸盆一样宽,壳面被水磨得油亮亮的,估计是活了上百年的东西留下的。”

    郭树林听了“活了上百年”几个字之后吸了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膝盖,想了半天才又问了一句:“那壳能不能捞上来?值钱不?”郭春海看了他一眼:“那壳是活的,不是空的。昨晚上那只老鳖,就是后来咱们放回潭里的那只,应该就是住在石室里的。它的壳跟我在底下看到的那只一样大。”郭树林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他们确实把那只脸盆大的老鳖从渔网里取出来之后,郭春海看了一阵子就让人把它放回了潭里。当时他还觉得可惜,那么大一只鳖怎么能放了,现在才明白——表舅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底下还有一窝。郭树林搓了搓手,呼出一口长气:“表舅,你咋啥都知道?”郭春海把湿衣服拧干了重新穿上:“不是啥都知道,是得多看几眼。你在底下待久了,那些东西就自己告诉你了。”他站起来把猎枪重新背回肩上,“今天不探了,水凉,待久了容易得病。收拾东西回去,这条鲶鱼够咱们吃好几天的了。”郭树林听了这话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利索地站起来开始收拾背篓和麻绳,把腌好的鱼块重新码整齐了盖好油布,然后把那把用过的铁钎子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收进布袋里。他做这些活的时候动作比刚来狍子屯那会儿麻利多了,每一步都利索干净,像是慢慢地学会了这片山水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把手伸进水里去捞一把、什么时候该把手收回来擦干了等着。他收完最后一样东西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墨绿色的水潭,水面上还浮着他们刚才下水时搅动过的几圈余纹,已经快要散尽了,日光从峡谷上方那一线窄窄的天空中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像一条通往水底深处的路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跟在队伍最后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背篓里沉甸甸的鲶鱼肉贴着他的背脊,带着一股新鲜的水腥气和盐霜的咸涩味,混着峡谷深处那股恒定的凉意,一路跟着他翻过了两道山梁,走回了狍子屯春天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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