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狍子屯,夏天的门槛已经跨过来了。晨起的露水比春天厚重了许多,草叶尖上挂着的露珠能亮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蒸发干净。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长满了浓密的叶子,树冠像一把被撑得满满当当的绿伞罩在院子中央,正午的时候坐在树底下连一丝日头都透不下来。郭小海放了暑假回来的那天,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窗台上那两样新添的东西——那只鲍鱼壳旁边多了一块黑色光滑的石头,两样东西并排立在窗台的木框上,日光照上去的时候一个泛着虹彩一个泛着幽暗的深光,像两片被摆在了同一窗台上的不同年份的记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石头,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几十年的卵石,但不知为什么放在狍子屯的窗台上看起来跟鲍鱼壳莫名地搭调,两种不同的水从不同的方向流到了同一个岸上。

    郭树林从灶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到郭小海正摸那块石头就笑了:“那是我表舅从峡谷深潭里带上来的,底下还有一只老鳖,脸盆那么大,表舅看了一眼没捞又放回去了。”郭小海听了来了兴致,放下书包蹲在郭树林面前问峡谷的事,郭树林把进峡谷探潭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那条四尺长的鲶鱼的时候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长度,讲到那个水下石室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在讲什么秘密,讲到那只老鳖把脑袋伸出来蹭了郭春海手背的时候他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像在回味那个画面。“你爹说了,等天气再热一些、水再暖一些,暑假就带你进峡谷去看看。”郭树林拍了拍郭小海的肩膀,“到时候我带你捞小鱼去,峡谷中段那片浅滩上全是溪哥和柳根子,一抄网能捞半斤。”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郭春海果然带着郭树林和郭小海又进了一趟峡谷。这回没带大队伍,就三个人两条狗——大黄跟着郭春海,黑虎跟着郭树林。郭小海背着一个小一些的背篓走在中间,这是他头一回进峡谷,沿着那条窄窄的旧道往下走的时候他留心看着两侧的石壁和脚下的碎石路,看到石壁上覆盖着厚薄不一的青苔和蕨类植物,看到路边的碎石缝里长着一丛丛细密的野草和不知名的矮花,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潮,那股藻类和腐殖质混合的腥气扑鼻而来的时候他吸了一大口,觉得这气味跟老林子里的腐叶味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多了一层水汽浸润过的陈旧和厚重。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谷底渐渐开阔了起来,溪流从乱石和沙地之间穿过,水声清脆而绵密,跟峡谷深处那个深潭的沉闷水声完全不同,像一根被拉细了的银线在石头上轻轻弹着。

    走到峡谷中段的时候郭树林停住了脚,他指了指前面山坡上一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暖洋洋的坡地——那片坡地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植物,藤蔓攀附着周围的灌木和矮树交错盘结着,叶片浓绿茂密,藤蔓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实,拇指头大小,形状像缩小了的桃子,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茸毛。另一片藤蔓上则挂着一串串深紫近黑的小圆果,果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下泛着哑光,一颗挨着一颗像一串被串起来的黑玛瑙珠子。郭树林大步走过去拨开藤蔓的叶子,摘了一颗深紫色的果实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咧着嘴的皱脸:“还没熟透,酸得很。”他又摘了一颗青绿色的、像缩小的桃子一样的果实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舒展了一些:“这个软枣猕猴桃可以吃了,熟了,就是还不太甜。”他把咬过一口的果子递过来给郭小海尝,郭小海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果肉是翠绿色的,带着一种清冽的酸甜,入口的时候微微有点涩,但嚼两下之后那股果香就在嘴里散开了,像把一小把从山野间收来的光和水气全都压进了一颗拇指大的果子里。他又咬了一大口,把剩下的小半颗递给大黄,大黄低头嗅了嗅然后叼过去嚼了嚼,嚼完之后舔了舔嘴,尾巴摇了两下,像是觉得味道还行。

    郭春海蹲在藤蔓下面把那些果实仔细看了一遍。他用手指捻了一下软枣猕猴桃的果柄和果皮的连接处,又捏了捏果实的硬度,站起来说:“这片藤蔓长得好,果实密密匝匝的,等八月底九月初熟透了再来一趟,能摘好几背篓。到时候拿到赵桂兰的铺子里去卖,城里人稀罕这种野果。”他又看了看旁边那片挂满深紫色小圆果的藤蔓,“山葡萄还没熟,等霜降之后再来看,那时候甜了,能酿酒,也能做果酱。”他从腰后取下砍刀在那片藤蔓旁边的树上砍了一道深的标记——一个V字形的刻痕,又在V字上面横着划了一道,像是给这片果实的位置打了个只有狍子屯的人才看得懂的记号。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父亲砍树做标记的动作,看着那道新鲜的木茬切口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黄色的湿润光泽,像在给一棵树纹了一道只有自己人能读懂的字迹。

    那天下午他们在峡谷中段的那片坡地上待了很久。郭树林带着郭小海在浅滩上捞小鱼,他用一根长木棍绑着网兜在溪水边上的回流区里抄了几网,网里立刻蹦跳着几十条两三寸长的银色小鱼,身体窄而扁,在日光下亮闪闪的像一把被撒进网里的碎银子。郭小海蹲在水边把那些小鱼从网里一条一条地捡进一只装了清水的小木桶里,鱼尾在他指间甩动的时候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带着一种鲜活而脆弱的生命力。他捡了满满一小桶之后蹲在岸边看着桶里的鱼游来游去,看着它们在有限的水域里依然保持着追逐和转向的姿态,像这片峡谷里的每一滴水每一片叶每一尾鱼都带着一种跟山外面不一样的东西——更深、更静、更慢,像时间在谷底的流速比外面慢了一拍,让每一件事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成形、去扎根、去长成它该长成的样子。郭春海坐在坡地上的一块石头上抽着烟,大黄卧在他脚边,一人一狗看着溪边那两个蹲着捞鱼的年轻人,日光从峡谷上方那线天空里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侧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随着溪水的流动不断碎开又重新合拢。郭春海把烟抽完了在鞋底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细土,朝着溪边喊了一声:“差不多了,该回了。再不走天就暗了。”郭小海和郭树林这才站起来把木桶盖好收进背篓里,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郭小海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片坡地上密密的藤蔓和上面挂着的青绿色果实,那些果实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一排排还没被说出口的话藏在叶子底下等着下回来的时候再被发现。他转过身跟上了队伍,大黄在前面等着他,尾巴微微摆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下次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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