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峡谷比五月进来的时候更绿了。溪水两旁的石壁上覆满了浓密的青苔和蕨类植物，有些地方的苔藓厚得能像地毯一样铺着，摸上去软绵绵的、凉丝丝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绿绒布覆在石面上。郭小海跟着郭春海和郭树林第三次进峡谷的时候，对那条窄窄的旧道已经熟悉了大半，哪段路滑、哪块石头容易松动、哪个拐弯处能看到从石缝里探出来的一丛野兰花，他都有了印象。背篓里装着干粮、麻绳、防水灯和那把长柄软网抄，大黄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尾巴微微翘着，像在给后面的人引路。
这次的目标是峡谷深处那个水下石洞。上回郭春海探过了潭底石室的结构之后，一直想着那道更深处裂隙口后面的空间。他总觉得那里面不止是一条暗河那么简单，裂隙口涌出来的暖流带着一种跟表层潭水完全不同的气息，像是从山体深处某个更广阔的腔体里渗透出来的。他跟林大柱商量过几次，两个人一致认为那个裂隙口后面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地下溶洞，水流从那里通过，兴许还连通着别的地下水系。这次他带了更齐全的工具——一卷五十尺长的细尼龙绳、几根能固定在水下岩壁上的膨胀螺栓、一把小型的手摇绞盘，还有那盏改良过的防水灯，蜡烛换成了两节大号电池供电的灯泡，亮度比原先翻了好几倍，光柱能照到更远的地方。
到了潭边之后郭春海没有急着下水，他先在岸上把装备一一检查了一遍——尼龙绳的结节处有没有松动、螺栓的卡扣能不能卡紧、绞盘的摇柄转动是否顺畅。郭小海在旁边看着父亲做这些检查，看着他粗糙的手指从绳结上一寸一寸地捋过去，看着他把螺栓的卡扣反复开合了几次确认灵巧度，看着他打开防水灯开关对着水面照了照光柱的亮度才满意地关上。郭树林蹲在旁边帮忙递工具，递完了之后自己也把背篓里那卷备用绳索的结扣重新紧了紧。准备工作做完之后郭春海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岸边的干石头上，腰间绑好了尼龙绳的一端，另一端交给郭树林和郭小海在岸上拽着，然后他提着防水灯走进了水里。
这次他下潜得比任何一次都深。沿着那道犬牙交错的水下岩缝慢慢沉下去之后，他踩着石室底部的沙层站稳了，然后举着防水灯朝北面那道更大的裂隙口走了过去。灯光照进了那个深黑色的裂隙口中，比上次照亮了更远的距离——他能看到裂隙通道的内壁是光滑的石灰岩质，表面布满了被水流长年冲刷出的凹槽和波纹状纹路，通道的直径比入口处宽了一些，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绰绰有余。通道内的水流是温吞吞的，带着那种熟悉的矿物味甜腥气，但不急，能感觉到水在缓慢地流动着，从深处向潭水的方向涌动。他侧着身子挤进了裂隙口，肩膀擦过两侧光滑的岩壁，防水灯的光柱在通道里晃动着照亮前方越来越开阔的空间。走了大约七八步远之后通道忽然收窄了一瞬然后又猛地敞开——他走进了一个比外面石室大得多的地下空间。防水灯的光柱扫过这个空间的顶部和四壁，能看到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像一排排被倒挂着的冰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白色和浅褐色的光泽，有些钟乳石的尖端还在缓慢地滴着水，水珠落入下方一潭浅水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洞室的底部是平整的沙层和碎石，积着大约齐膝深的清水，水底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螺壳和鱼骨散落着，还有一些像是被水冲进来的枯树枝和落叶，早已被泡得发黑了。
郭春海站在那个洞室的中央，举着灯慢慢地转了一圈。洞室的面积大约有两间堂屋那么大，高度在一丈五尺左右，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之间还挂着一些细长的石幔，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被冻住的瀑布挂在那里不动。靠东侧的洞壁上有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一股细细的水流顺着石壁流下来汇入地面的浅水中。靠西侧的洞壁上则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岩面，上面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像是被人工刻划过的痕迹——几道平行的细线，还有几个不规则的圆点，被一层薄薄的碳酸钙沉积物覆盖着，像是很古早的痕迹了。郭春海走到那片岩壁前面蹲了下来，把防水灯凑近了那些痕迹仔细看了看。那些线条确实不是自然形成的——平行线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圆点的排布也有一种不像是随意画出来的规律感，虽然被沉积物覆盖了大半，但仍能看出它们原本的轮廓。他伸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层碳酸钙沉积物的表面，沉积物是硬的，触感跟岩壁本身的石灰岩差不多，但边缘处微微翘起了一点点，像一张覆盖在墙上的旧壳。他没有去抠它，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手，站起来继续打量这间洞室的其余部分。
在洞室的东北角，他发现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一堆被整齐叠放的石头堆成了一个矮矮的台子状结构，石头大小不一但堆叠的方式看得出不是偶然的坍塌造成的，底层的石头大一些铺得平一些，上层的石头小一些垒得紧一些，像一个被精心码放了很久的古老底座。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暗黑色的灰烬痕迹，虽然已经被水泡过了无数遍，但在灯光下依然能分辨出那片灰黑色的印记，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郭春海蹲在那个石台前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沿着石台边缘慢慢摸了一圈，能感觉到石头表面有一种比周围岩壁更光滑的触感，像是被长年累月地触摸和磨损过。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把防水灯的光柱调到最亮，重新看了一遍整个洞室——钟乳石、石幔、那道渗水的裂缝、那片有人工痕迹的岩壁、这个被堆叠起来的石台。每一样东西都在水的浸润中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说着一句话——有人来过，比他们早得多的人。
郭春海在洞室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每一处都看遍了，然后把防水灯收好了沿着裂隙通道退回了外面的石室，沿着岩缝浮上了水面。他出水的时候郭小海和郭树林正紧紧攥着尼龙绳的另一端，看到他浮上来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郭春海上了岸之后没有急着穿衣服，他蹲在岸边的石头上把防水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底下有个溶洞，里面有钟乳石，有人去过的痕迹。”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人去过”那几个字让郭小海和郭树林同时瞪大了眼睛。郭小海蹲过来：“爹，你说有人去过？那是多久以前的？”郭春海把湿衣服拧干了重新穿上：“看不出来，但那些痕迹被钟乳石的沉积物盖了一层，起码几十年上百年了。可能是老辈的跑山人避雨时留下的，也可能更早。”他站起来把防水灯和绳索收拾好装进背篓里，“今天先不深究了，那地方水凉，待久了伤膝盖。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看。”他把背篓背好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潭的方向，墨绿色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依然平静如镜，只有北面那道裂隙口的位置偶尔泛上来几串细碎的气泡，像是那个地下溶洞里的古老空气正在缓慢地向外交换着呼吸。郭小海跟在他身边走着，走了几步回头也看了一眼那片水面——他觉得那水底下藏着的可能不止是一条大鲶鱼和一只老鳖，还可能藏着一些更久远的东西，像几页被水浸透了的老信纸，字迹模糊了但还看得见轮廓，等着某个有耐心的人慢慢把它们从水底捞起来晾干了再重新读一遍。大黄走在前面已经往峡谷出口的方向去了，尾巴在灌木丛边缘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像是在催他们走快一些——太阳已经偏西了，峡谷里的光线正在变暗，该回去了。郭春海加快了几步跟上了大黄，郭小海跟在后面背着那只装了防水灯和绳索的背篓，背篓里防水灯的开关处还残留着一丝从水下带出来的凉意，隔着背篓的竹篾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小块被压进了竹篾缝隙里的深水的记忆。
这次的目标是峡谷深处那个水下石洞。上回郭春海探过了潭底石室的结构之后，一直想着那道更深处裂隙口后面的空间。他总觉得那里面不止是一条暗河那么简单，裂隙口涌出来的暖流带着一种跟表层潭水完全不同的气息，像是从山体深处某个更广阔的腔体里渗透出来的。他跟林大柱商量过几次，两个人一致认为那个裂隙口后面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地下溶洞，水流从那里通过，兴许还连通着别的地下水系。这次他带了更齐全的工具——一卷五十尺长的细尼龙绳、几根能固定在水下岩壁上的膨胀螺栓、一把小型的手摇绞盘，还有那盏改良过的防水灯，蜡烛换成了两节大号电池供电的灯泡，亮度比原先翻了好几倍，光柱能照到更远的地方。
到了潭边之后郭春海没有急着下水，他先在岸上把装备一一检查了一遍——尼龙绳的结节处有没有松动、螺栓的卡扣能不能卡紧、绞盘的摇柄转动是否顺畅。郭小海在旁边看着父亲做这些检查，看着他粗糙的手指从绳结上一寸一寸地捋过去，看着他把螺栓的卡扣反复开合了几次确认灵巧度，看着他打开防水灯开关对着水面照了照光柱的亮度才满意地关上。郭树林蹲在旁边帮忙递工具，递完了之后自己也把背篓里那卷备用绳索的结扣重新紧了紧。准备工作做完之后郭春海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岸边的干石头上，腰间绑好了尼龙绳的一端，另一端交给郭树林和郭小海在岸上拽着，然后他提着防水灯走进了水里。
这次他下潜得比任何一次都深。沿着那道犬牙交错的水下岩缝慢慢沉下去之后，他踩着石室底部的沙层站稳了，然后举着防水灯朝北面那道更大的裂隙口走了过去。灯光照进了那个深黑色的裂隙口中，比上次照亮了更远的距离——他能看到裂隙通道的内壁是光滑的石灰岩质，表面布满了被水流长年冲刷出的凹槽和波纹状纹路，通道的直径比入口处宽了一些，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绰绰有余。通道内的水流是温吞吞的，带着那种熟悉的矿物味甜腥气，但不急，能感觉到水在缓慢地流动着，从深处向潭水的方向涌动。他侧着身子挤进了裂隙口，肩膀擦过两侧光滑的岩壁，防水灯的光柱在通道里晃动着照亮前方越来越开阔的空间。走了大约七八步远之后通道忽然收窄了一瞬然后又猛地敞开——他走进了一个比外面石室大得多的地下空间。防水灯的光柱扫过这个空间的顶部和四壁，能看到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像一排排被倒挂着的冰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白色和浅褐色的光泽，有些钟乳石的尖端还在缓慢地滴着水，水珠落入下方一潭浅水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洞室的底部是平整的沙层和碎石，积着大约齐膝深的清水，水底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螺壳和鱼骨散落着，还有一些像是被水冲进来的枯树枝和落叶，早已被泡得发黑了。
郭春海站在那个洞室的中央，举着灯慢慢地转了一圈。洞室的面积大约有两间堂屋那么大，高度在一丈五尺左右，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之间还挂着一些细长的石幔，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被冻住的瀑布挂在那里不动。靠东侧的洞壁上有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一股细细的水流顺着石壁流下来汇入地面的浅水中。靠西侧的洞壁上则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岩面，上面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像是被人工刻划过的痕迹——几道平行的细线，还有几个不规则的圆点，被一层薄薄的碳酸钙沉积物覆盖着，像是很古早的痕迹了。郭春海走到那片岩壁前面蹲了下来，把防水灯凑近了那些痕迹仔细看了看。那些线条确实不是自然形成的——平行线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圆点的排布也有一种不像是随意画出来的规律感，虽然被沉积物覆盖了大半，但仍能看出它们原本的轮廓。他伸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层碳酸钙沉积物的表面，沉积物是硬的，触感跟岩壁本身的石灰岩差不多，但边缘处微微翘起了一点点，像一张覆盖在墙上的旧壳。他没有去抠它，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手，站起来继续打量这间洞室的其余部分。
在洞室的东北角，他发现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一堆被整齐叠放的石头堆成了一个矮矮的台子状结构，石头大小不一但堆叠的方式看得出不是偶然的坍塌造成的，底层的石头大一些铺得平一些，上层的石头小一些垒得紧一些，像一个被精心码放了很久的古老底座。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暗黑色的灰烬痕迹，虽然已经被水泡过了无数遍，但在灯光下依然能分辨出那片灰黑色的印记，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郭春海蹲在那个石台前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沿着石台边缘慢慢摸了一圈，能感觉到石头表面有一种比周围岩壁更光滑的触感，像是被长年累月地触摸和磨损过。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把防水灯的光柱调到最亮，重新看了一遍整个洞室——钟乳石、石幔、那道渗水的裂缝、那片有人工痕迹的岩壁、这个被堆叠起来的石台。每一样东西都在水的浸润中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说着一句话——有人来过，比他们早得多的人。
郭春海在洞室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每一处都看遍了，然后把防水灯收好了沿着裂隙通道退回了外面的石室，沿着岩缝浮上了水面。他出水的时候郭小海和郭树林正紧紧攥着尼龙绳的另一端，看到他浮上来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郭春海上了岸之后没有急着穿衣服，他蹲在岸边的石头上把防水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底下有个溶洞，里面有钟乳石，有人去过的痕迹。”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人去过”那几个字让郭小海和郭树林同时瞪大了眼睛。郭小海蹲过来：“爹，你说有人去过？那是多久以前的？”郭春海把湿衣服拧干了重新穿上：“看不出来，但那些痕迹被钟乳石的沉积物盖了一层，起码几十年上百年了。可能是老辈的跑山人避雨时留下的，也可能更早。”他站起来把防水灯和绳索收拾好装进背篓里，“今天先不深究了，那地方水凉，待久了伤膝盖。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看。”他把背篓背好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潭的方向，墨绿色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依然平静如镜，只有北面那道裂隙口的位置偶尔泛上来几串细碎的气泡，像是那个地下溶洞里的古老空气正在缓慢地向外交换着呼吸。郭小海跟在他身边走着，走了几步回头也看了一眼那片水面——他觉得那水底下藏着的可能不止是一条大鲶鱼和一只老鳖，还可能藏着一些更久远的东西，像几页被水浸透了的老信纸，字迹模糊了但还看得见轮廓，等着某个有耐心的人慢慢把它们从水底捞起来晾干了再重新读一遍。大黄走在前面已经往峡谷出口的方向去了，尾巴在灌木丛边缘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像是在催他们走快一些——太阳已经偏西了，峡谷里的光线正在变暗，该回去了。郭春海加快了几步跟上了大黄，郭小海跟在后面背着那只装了防水灯和绳索的背篓，背篓里防水灯的开关处还残留着一丝从水下带出来的凉意，隔着背篓的竹篾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小块被压进了竹篾缝隙里的深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