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那座水下溶洞让郭春海惦记了好几天。他虽然决定不去深究那些古老痕迹,但心里总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脑子里面转着,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下。郭小海暑假在家没事,就把父亲的沉默当成了心事,但也不问,只是每天跟着郭树林在院子里练练力气、逗逗大黄、帮着乌娜吉晒干菜。日子平平地过着,像夏天早晨的溪水一样不急不缓。

    六月底的一天,乌娜吉坐在灶间门口的板凳上择着一把新采回来的山野菜,择着择着忽然停下手来。她抬头朝院子外老黑山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郭春海旁边,开口说了一句:“我想到一条沟里去转转,去年秋天去采石斛的时候瞄到过沟口长了一丛细辛,但当时带着小雪没敢走深。那沟口窄得很,被野葡萄藤挡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郭春海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旧椅子,听到这话把椅子腿重新对好了榫头才抬起头来:“哪条沟?”乌娜吉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南沟再往西走一小段,从一片乱石坡翻过去,有一条被藤蔓盖着的窄缝,钻进去之后里面挺宽的。我估摸着那地方阴湿,石壁背阴,应该有货。”郭春海想了想说:“明天我陪你去。”乌娜吉摆了摆手:“不用,让小海和树林跟着就行。三个人够了,人多反而踩坏了东西。”郭春海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些,带上绳子和大黄。”

    第二天一早,乌娜吉背着那只用旧棉布缝的采药布袋,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鹿角刮刀和一根探路的粗木棍。郭小海背着空背篓,郭树林扛着那卷细麻绳和大黄的水囊,大黄走在队伍最前面,尾巴微微翘着,鼻尖贴着地面嗅着空气中各种植物的气味。三个人一条狗沿着狍子屯南面的小路往南沟的方向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然后按照乌娜吉说的从一片乱石坡翻了过去。那片乱石坡的石头上长满了暗绿色的地衣和细小的苔藓,脚踩上去有些滑,三个人小心翼翼地爬过了坡顶,果然在坡后面看到了一面被野葡萄藤和山葡萄藤交错覆盖着的石壁,藤蔓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把石壁大部分都遮住了。乌娜吉走到那面石壁前面用粗木棍拨开藤蔓的一角,露出来的果然是条窄窄的缝隙,仅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她率先侧身钻了进去,郭小海和郭树林也跟着挤了进去,大黄从缝隙里灵巧地钻了过来,毛上沾了几片碎叶子。

    缝隙后面确实如乌娜吉说的那样豁然开朗——一片被高耸的石壁围起来的隐蔽谷地呈现在眼前,面积不大但光线充足,阳光从头顶的开口处直直地倾泻下来把谷地的中心照得亮堂堂的。谷地的地面是潮湿的黑土,上面长满了茂密的蕨类植物和细矮的草本,靠近北面那面背阴的石壁根下,光线暗了许多,空气的湿度也明显更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水汽的重量。乌娜吉一进谷地就直奔那面北向的石壁,她在石壁根下蹲下来用木棍拨开覆盖在石面上的厚厚一层蕨类和苔藓,露出了石壁本身的灰色岩面。岩面上附着着一些深褐色的、像是干枯了的植物根茎一样的东西,紧贴着石壁生长着,根系牢牢地扎进石壁的裂缝里,露出外面的部分只有短短一截,像一个个被时间压扁了的褐色小手掌贴着石头。乌娜吉用鹿角刮刀轻轻刮了一下其中一截的表面,刮掉了一层灰褐色的外皮之后露出了底下深黄色的髓质,带着一股浓烈的苦香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石斛。”乌娜吉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稳但眼睛亮了一下,“年份不短,长在背阴的岩壁上,水分足、日照少,药效比向阳坡上的好得多。”她把刮下来的那一小块外皮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闻了闻,然后转头对郭小海说:“把布袋给我,你站在底下接着。”郭小海展开布袋站在石壁下方,乌娜吉把鹿角刮刀别在腰间,双手攀着石壁上凸出的棱角和缝隙爬了上去——她的动作轻盈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在走一条她心里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她在一处石壁凹坑前面停住了,那里长着一丛更茂密的石斛,植株比底下的粗壮许多,茎秆直立着,颜色深绿中透着紫褐,顶端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花瓣细长、微微反卷着,像一盏盏被点燃了的小灯挂在石壁上。乌娜吉蹲在凹坑边缘,先用手指轻轻拢了拢那丛石斛的根部,确认了根系扎进石缝的角度和深度,然后拿起鹿角刮刀沿着石壁表面平行地切下去,把石斛的根茎从岩面上完整地剥离下来。她切得不急不慌,每一刀都沿着根茎生长的自然走向走,像在做一件跟石头商量好的事,取走一部分、留下根须、让它们明年还能重新长出来。那丛石斛被她完整地取下来之后轻轻放进郭小海举着的布袋里,茎叶上还带着岩壁上的凉气和几滴渗出来的水珠,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郭树林在谷地的另一侧有了发现。他蹲在一处石壁根下的阴湿角落里,拨开一丛密密的蕨类叶子,看到底下长着一株形态特殊的植物——茎秆直立,叶片呈掌状深裂,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最引人注目的是茎顶开着一朵鲜艳的橘红色花,形状像一只昂着头的小鸟,花瓣的顶端微微卷曲着,像鸟的喙。他没见过这种花,但凭直觉觉得这应该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就喊了一声:“表舅妈,你过来看看这是啥?”乌娜吉从石壁上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一看,眼睛亮了一下:“红景天,是好东西,能补气抗疲劳,在海拔高的地方长得多,咱们老黑山一带不多见。这株年份不短了。”她蹲下来小心地沿着根茎外围挖了一圈土,把整株连根带土挖了出来,抖了抖根部多余的泥土放进布袋里,“这株拿回去晒干了,冬天熬汤喝,驱寒补气最管用。”

    大黄在这个隐蔽谷地里也有它自己的发现。它在谷地南侧的一堆乱石旁边绕了好几圈,鼻子贴着石缝猛嗅着,尾巴微微翘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呜呜声。郭小海走过去蹲下来看大黄在闻什么——那堆乱石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山石堆叠在一起,石缝里长着些蕨类和杂草。但大黄的鼻子告诉他这底下有东西。郭小海伸手把那堆乱石上层几块较小的石头搬开了,底下露出一层暗绿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覆盖在更大的石面上。他拨开那层苔藓一看,底下是一片深红褐色的、边缘呈波浪形的扁平菌体,贴着石面生长着,表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像一把被放大了的、跟石头长在一起的深色扇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妈!这里有灵芝!”乌娜吉快步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片灵芝,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菌盖的边缘——边缘微微有弹性,厚度适中,颜色从边缘的浅褐色向中心的深红褐色渐变,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性光泽。她用手指沿着灵芝的根部划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扎根的深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树舌灵芝,长在石壁上的,比长在枯木上的更少见,药效也更集中。这一片石壁上长了三四片,年份都在五六年以上,正好是采收的时候。”

    那天下午,乌娜吉在那片隐蔽谷地里采了满满一布袋的石斛、红景天和灵芝,郭小海帮着装袋、记录位置,郭树林负责在谷地入口处守着看天气和路上的动静。采完最后一株灵芝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谷地上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温润的金黄色,照在那片被采过了药的岩壁和石面上。乌娜吉蹲下来把采过药的地方用落叶和苔藓重新覆盖好,用手把翻开的泥土回填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和碎叶,对两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采药跟打猎一样,留根留种才有来年的收成。今天采了的这个地方,明年这个时候还能来。如果今天连根都拔光了,那就永远来不了了。”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母亲把最后一丛石斛的根须小心地重新埋回岩缝里的动作——她的手指很稳,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截细韧的根须把它送回石缝深处原来的位置,然后用一小块湿苔藓压住了根须的末端,像给一根断了的线重新打了一个结。他记住了这个动作,也记住了那句“留根留种才有来年的收成”,觉得这句话跟父亲贴在墙上的那些新规矩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联系,像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不同枝丫,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但根在同一个地方扎着。三个人在晚霞从峡谷上方那一线天光里斜照进来的时候沿着来路钻出了那道被野葡萄藤覆盖的石缝,大黄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时候抖了抖身上沾的碎叶和苔藓,毛尖上沾着一片暗绿色的细小蕨叶,在暮光中亮晶晶的。他们沿着乱石坡和山路走回了狍子屯,布袋里装的药材在背篓里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袋子被收拢起来的山野的低语,等着回到家之后在院子里摊开来晾干晒透,变成冬天可以抓一把放进汤锅里炖出热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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