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娜吉采回来的那些药材在院子里铺开了晾晒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股混合了苦香、草腥和泥土的气息。石斛被一根一根地摊在竹篾编的浅匾上，茎秆朝一个方向码得整整齐齐的，在日头底下慢慢地收着水分，深绿色的表皮渐渐变成了浅褐色，像一根一根被日光烤过的细绳。灵芝放在另一只匾里，菌盖朝上、菌柄朝下，每天翻一次面，深红褐色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几片被从石头上揭下来的古老印记铺在那里等着风干成型。红景天则被扎成小捆挂在仓房屋檐下面的阴凉通风处，橘红色的花朵已经蔫了卷了起来，但那股清冽的药香气反而比鲜的时候更浓了，每一次风从屋檐下经过都把那气味卷起来送进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刘大牙看到那些药材是在它们晾了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他从镇上办完事回来路过郭家院门口，习惯性地朝院子里望了一眼——他跟郭春海熟了之后每次路过都会探头打个招呼。这天他探头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院子里那些摊开的竹匾上，然后他的步子就慢了下来，最后在院门口站住了。他隔着矮墙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石斛和灵芝，然后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在竹匾前面蹲下来，伸手轻轻捏起一根晾到半干的石斛茎秆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刚从灶间走出来的乌娜吉，开口问了一句：“嫂子，这石斛是你采的？”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刘大牙说话带着那股山东人特有的慢悠悠的拖腔，但这次他的语速比往常快了一些，尾音也收得紧，像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乌娜吉正在擦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是我采的，咋了？”刘大牙把那根石斛茎秆放回竹匾里，站起来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细碎叶片：“这石斛品相真好，茎粗、节密、颜色深，在山东那边一斤能卖到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根，“这个数不止，要是全干货的话还能往上走。”
乌娜吉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擦过手的布巾搭在灶间的窗台上，转身走回竹匾旁边蹲下来继续把石斛一根一根地翻面。刘大牙蹲在她旁边没有走，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嫂子，俺在山东的时候也采过石斛，但那边的石斛不如你这边的粗壮，这边山高林密、雾气大，石斛长得慢但积的养分多，药效好，值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嫂子，俺想跟你商量个事——你这石斛能不能让俺帮着跑跑路子？俺在辽宁那边有几个药材贩子的老关系，收价公道，不压秤。你采、我卖，利润对半分，咋样？”
乌娜吉翻石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完最后那一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看了刘大牙好几息，开口说了四个字：“不合伙，可以教。”刘大牙听了这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咧开了，那颗金牙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嫂子，你这话大气。”乌娜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你学得会采药，你自己就能采了。咱们一个屯子住着，不是非要分那么清，山里的东西又不是我家的，谁采着了算谁的。但有个规矩——我先踩过的地方，你就别去了。”刘大牙用力点了点头：“嫂子你放心，俺刘大牙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你教俺采药，俺学得会了自个儿找新地方去，不碰你的窝子。”乌娜吉看了他几息：“行，明天早上跟我进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刘大牙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郭家院门口等着了。他背着一只新编的采药背篓，里面放着鹿角刮刀、细麻绳和几块干粮，脚上蹬着一双新换的胶鞋，鞋帮还干净着。乌娜吉出来看到他已经等着了，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就转身往南边走。刘大牙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通往隐蔽谷地的山路走着，大黄跟在他们侧后方的位置，尾巴微微摆着，步伐从容。一路上乌娜吉边走边跟刘大牙说话，她指着路边的岩壁说哪种石壁适合石斛生长——背阴、潮湿、有细微的水流从岩面渗出、苔藓覆盖层厚，这些都是石斛喜欢的环境。她又指给他看石斛的植株形态——茎秆紫褐色、叶片革质、贴着石壁成丛生长，跟山上那种常见的草本植物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刘大牙听得认真，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路边指着某处问“这棵是不是”“这种叶子的值不值钱”，乌娜吉一一答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在不确定的地方她就蹲下来用鹿角刮刀轻轻刮一下植物的根部表皮闻一闻再下判断。
到了那片隐蔽谷地之后，乌娜吉让刘大牙自己先找一遍，不动手、只看，把谷地北面那片石壁上的石斛群落的位置和生长状况看清楚了再说。刘大牙沿着谷地的边缘走了一圈，蹲在北面石壁根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乌娜吉面前：“嫂子，我看到了，那面石壁上长了五六丛石斛，南边那丛大一些、北边那丛小一些，中间还夹着一丛年份浅的，可能是这两年刚长出来的。”乌娜吉听了之后点了下头：“看得不差。那你选一丛采，按我昨天教你的法子来，只取成熟的大株、留根留小苗。”刘大牙走到石壁根下，在那丛较大的石斛前面蹲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鹿角刮刀顺着石壁表面的方向平行着切入根茎的底部，动作虽然不如乌娜吉那么精准流畅，但每一步都照着她教的做——先观察根系走向、再沿走向切入、取走成熟株、留下根须和幼株。他采完那一丛之后把石斛放进背篓里，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然后退到旁边蹲下来看着乌娜吉说：“嫂子，俺学得慢，但不会忘。”乌娜吉蹲在另一丛石斛旁边用同样的手法采着，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抬：“慢慢来，采药急不得。”
那天傍晚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刘大牙的背篓里装了小半篓石斛和一小把红景天。他走回自己的院子之后把药材摊在院子里晾着，然后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时不时伸手碰一下那些茎秆的切面，像是在确认自己采的东西跟乌娜吉采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他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站起来走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白面，走到郭家院门口交给了正在井台边洗手的乌娜吉：“嫂子，这面你收着。俺今天学了不少东西，这是谢礼。”乌娜吉看了看那袋白面没有推辞，接过来放在了灶台上。刘大牙站在院门口又朝院子里望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竹匾里的药材已经被收进屋里去了，只剩几只空匾在暮色中叠放着，屋檐下挂着那几捆红景天在晚风中轻轻晃着，细碎的药香从屋檐下散开来融进了六月傍晚温热的空气里。他转身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在肚子里把今天学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摁实在了才放心。那颗金牙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推开了自家院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院子里传来他低声跟那帮兄弟们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学成了新本事之后的那种压不住的雀跃。
郭春海坐在自家院子的榆树底下看着这一切，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乌娜吉正在灶台前把今天采的石斛重新理了一遍，挑出几根品相最好的单独放在一旁留着做种苗，其余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里等着明天继续晾晒。郭春海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她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你教刘大牙采药，不怕他把你的路子都占了？”乌娜吉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山里的东西又不是我种的，谁采不是采。他学会了去别处采，我这里该长的还是长。再说了，他走南闯北认识的药材贩子比咱们多，教了他，他卖了货能帮咱们也搭上线，这是双赢。”郭春海没有再接话，他蹲在灶间门口点了一根烟抽着，灶膛里残火的红光从灶口透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红色的暖边。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门槛边坐了下来，大黄从狗窝里踱出来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大黄，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在说“放心”一样的呼噜声。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了一大片沉沉的暗影，山腰和山顶的轮廓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了，但郭春海知道那片山里还有无数条沟、无数面石壁、无数丛贴着岩壁生长的药材，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长着，等着懂得它们的人一年一年地去找、去看、去轻轻地碰一下根部然后决定是采还是留。他摸了摸大黄的脑门站起来走回了屋里，把门带上，把暮色和暮色中正在慢慢暗下去的山影关在了外面。
刘大牙看到那些药材是在它们晾了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他从镇上办完事回来路过郭家院门口，习惯性地朝院子里望了一眼——他跟郭春海熟了之后每次路过都会探头打个招呼。这天他探头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院子里那些摊开的竹匾上，然后他的步子就慢了下来，最后在院门口站住了。他隔着矮墙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石斛和灵芝，然后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在竹匾前面蹲下来，伸手轻轻捏起一根晾到半干的石斛茎秆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刚从灶间走出来的乌娜吉，开口问了一句：“嫂子，这石斛是你采的？”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刘大牙说话带着那股山东人特有的慢悠悠的拖腔，但这次他的语速比往常快了一些，尾音也收得紧，像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乌娜吉正在擦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是我采的，咋了？”刘大牙把那根石斛茎秆放回竹匾里，站起来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细碎叶片：“这石斛品相真好，茎粗、节密、颜色深，在山东那边一斤能卖到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根，“这个数不止，要是全干货的话还能往上走。”
乌娜吉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擦过手的布巾搭在灶间的窗台上，转身走回竹匾旁边蹲下来继续把石斛一根一根地翻面。刘大牙蹲在她旁边没有走，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嫂子，俺在山东的时候也采过石斛，但那边的石斛不如你这边的粗壮，这边山高林密、雾气大，石斛长得慢但积的养分多，药效好，值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嫂子，俺想跟你商量个事——你这石斛能不能让俺帮着跑跑路子？俺在辽宁那边有几个药材贩子的老关系，收价公道，不压秤。你采、我卖，利润对半分，咋样？”
乌娜吉翻石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完最后那一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看了刘大牙好几息，开口说了四个字：“不合伙，可以教。”刘大牙听了这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咧开了，那颗金牙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嫂子，你这话大气。”乌娜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你学得会采药，你自己就能采了。咱们一个屯子住着，不是非要分那么清，山里的东西又不是我家的，谁采着了算谁的。但有个规矩——我先踩过的地方，你就别去了。”刘大牙用力点了点头：“嫂子你放心，俺刘大牙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你教俺采药，俺学得会了自个儿找新地方去，不碰你的窝子。”乌娜吉看了他几息：“行，明天早上跟我进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刘大牙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郭家院门口等着了。他背着一只新编的采药背篓，里面放着鹿角刮刀、细麻绳和几块干粮，脚上蹬着一双新换的胶鞋，鞋帮还干净着。乌娜吉出来看到他已经等着了，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就转身往南边走。刘大牙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通往隐蔽谷地的山路走着，大黄跟在他们侧后方的位置，尾巴微微摆着，步伐从容。一路上乌娜吉边走边跟刘大牙说话，她指着路边的岩壁说哪种石壁适合石斛生长——背阴、潮湿、有细微的水流从岩面渗出、苔藓覆盖层厚，这些都是石斛喜欢的环境。她又指给他看石斛的植株形态——茎秆紫褐色、叶片革质、贴着石壁成丛生长，跟山上那种常见的草本植物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刘大牙听得认真，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路边指着某处问“这棵是不是”“这种叶子的值不值钱”，乌娜吉一一答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在不确定的地方她就蹲下来用鹿角刮刀轻轻刮一下植物的根部表皮闻一闻再下判断。
到了那片隐蔽谷地之后，乌娜吉让刘大牙自己先找一遍，不动手、只看，把谷地北面那片石壁上的石斛群落的位置和生长状况看清楚了再说。刘大牙沿着谷地的边缘走了一圈，蹲在北面石壁根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乌娜吉面前：“嫂子，我看到了，那面石壁上长了五六丛石斛，南边那丛大一些、北边那丛小一些，中间还夹着一丛年份浅的，可能是这两年刚长出来的。”乌娜吉听了之后点了下头：“看得不差。那你选一丛采，按我昨天教你的法子来，只取成熟的大株、留根留小苗。”刘大牙走到石壁根下，在那丛较大的石斛前面蹲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鹿角刮刀顺着石壁表面的方向平行着切入根茎的底部，动作虽然不如乌娜吉那么精准流畅，但每一步都照着她教的做——先观察根系走向、再沿走向切入、取走成熟株、留下根须和幼株。他采完那一丛之后把石斛放进背篓里，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然后退到旁边蹲下来看着乌娜吉说：“嫂子，俺学得慢，但不会忘。”乌娜吉蹲在另一丛石斛旁边用同样的手法采着，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抬：“慢慢来，采药急不得。”
那天傍晚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刘大牙的背篓里装了小半篓石斛和一小把红景天。他走回自己的院子之后把药材摊在院子里晾着，然后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时不时伸手碰一下那些茎秆的切面，像是在确认自己采的东西跟乌娜吉采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他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站起来走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白面，走到郭家院门口交给了正在井台边洗手的乌娜吉：“嫂子，这面你收着。俺今天学了不少东西，这是谢礼。”乌娜吉看了看那袋白面没有推辞，接过来放在了灶台上。刘大牙站在院门口又朝院子里望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竹匾里的药材已经被收进屋里去了，只剩几只空匾在暮色中叠放着，屋檐下挂着那几捆红景天在晚风中轻轻晃着，细碎的药香从屋檐下散开来融进了六月傍晚温热的空气里。他转身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在肚子里把今天学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摁实在了才放心。那颗金牙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推开了自家院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院子里传来他低声跟那帮兄弟们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学成了新本事之后的那种压不住的雀跃。
郭春海坐在自家院子的榆树底下看着这一切，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乌娜吉正在灶台前把今天采的石斛重新理了一遍，挑出几根品相最好的单独放在一旁留着做种苗，其余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里等着明天继续晾晒。郭春海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她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你教刘大牙采药，不怕他把你的路子都占了？”乌娜吉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山里的东西又不是我种的，谁采不是采。他学会了去别处采，我这里该长的还是长。再说了，他走南闯北认识的药材贩子比咱们多，教了他，他卖了货能帮咱们也搭上线，这是双赢。”郭春海没有再接话，他蹲在灶间门口点了一根烟抽着，灶膛里残火的红光从灶口透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红色的暖边。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门槛边坐了下来，大黄从狗窝里踱出来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大黄，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在说“放心”一样的呼噜声。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了一大片沉沉的暗影，山腰和山顶的轮廓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了，但郭春海知道那片山里还有无数条沟、无数面石壁、无数丛贴着岩壁生长的药材，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长着，等着懂得它们的人一年一年地去找、去看、去轻轻地碰一下根部然后决定是采还是留。他摸了摸大黄的脑门站起来走回了屋里，把门带上，把暮色和暮色中正在慢慢暗下去的山影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