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半的时候,狍子屯后山那片坡地上的苞米到了收割的节骨眼上,黄澄澄的穗子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金亮的光。郭小海周末回来帮家里干活,一大早就跟着郭安背着麻袋去了后山。那两亩苞米地是郭春海前两年开出来的,种的不多,够自家吃之余还能卖一些换点油盐钱。玉米秆已经枯黄了大半,叶子边缘卷了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干透了的叶鞘裂开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苞米穗子。

    郭安走在前面,郭小海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垄沟往里走,把已经熟透的苞米棒子从秆上掰下来扔进麻袋里。掰苞米是个枯燥活计,一根接一根地拧、掰、扔,重复的动作一干就是一个上午。郭安掰得快,两只手轮换着来,左手抓住苞米棒子根部往下一拧,右手顺势往下一掰,一声就下来了,干净利落,不带一片苞米叶。郭小海掰得慢一些,有时候拧不动还要两只手一起使劲,但也能跟上节奏,麻袋里的苞米棒子一点一点地往上堆。

    掰到地中间的时候,郭安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看着面前两垄苞米之间的地面。那一片的苞米秆倒伏了七八棵,倒在地上的秆子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碎苞米叶和啃剩下的半截棒子散了一地,地面上有几个深坑,像是什么东西用鼻子和爪子翻拱过。郭安把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苞米棒子捡起来看了看——棒子顶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一粒玉米都不剩,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芯子,芯子上有清晰的齿痕,两排压印,间距均匀。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翻拱出来的新土,土还是潮的,混杂着几根被扯断的须根和碎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他又往周围走了几步,在那片倒伏的苞米地边缘的土坎下面找到了几个深深的洞——洞口比拳头略大一圈,边缘光溜溜的,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磨得发亮,洞口的土堆上散落着几粒干了的粪便,硬邦邦的,呈长圆形,里面能看到没消化干净的苞米粒和碎草茎的痕迹。

    郭安蹲在洞口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对郭小海说:狗獾。一窝大的,至少有三四只。这片地的苞米被它们糟蹋了小半亩了,再不收拾,剩下的也保不住。他把手里的那根啃光的苞米芯子扔在地上,蹲下身把口袋里的旱烟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郭小海说:你在这儿看着,我回去喊爹。他沿着地垄快步往家走,步子很快,脚底踩在干硬的垄沟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郭小海蹲在那片倒伏的苞米秆旁边,用手指摸了摸洞口边缘被磨光的那层薄土——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子腥臊味,洞口深处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有一阵极轻微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冷而潮,带着一种野兽巢穴特有的、混着尿骚和皮毛的闷臭味。

    郭春海来得很快。他背着那杆猎枪,腰上别着那把剥皮刀,身后跟着大黑。大黑进了苞米地之后鼻子就贴到了地面上,它沿着狗獾留下的气味一路嗅过去,从那片倒伏的苞米秆旁边一直追到了土坎下面的洞口,在洞口停住了,鼻尖往洞口的黑暗里探了探,然后退后一步,前爪趴低,脊背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在嗓子底下的呜呜声。郭春海蹲在洞口旁边看了看,用手电筒朝洞里照了照——洞道往里延伸了大约两三尺深,然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洞壁光滑,洞底有一些碎草和干土,应该是獾的窝。他关掉手电筒站起来,对郭安说:把二黄和小花也牵过来,把这片地围住。郭安转身往家跑,不一会儿就把二黄和小花牵来了,还带了另外两只猎狗,四条狗呈扇形散开,蹲守在土坎周围的大约十步远的位置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郭春海蹲在洞口前面,对着洞口喊了两声,声音不大,但那声气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在空旷的苞米地里传出去很远,又被远处的老黑山山壁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洞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阵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挪动的沙沙声。大黑的前爪又趴低了一些,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绷紧了。过了大约半袋烟的工夫,洞口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哧声,紧接着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洞里猛地蹿了出来,速度快得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

    那是一头大狗獾。灰褐色的皮毛,脊背正中的黑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尾根,四肢粗短,爪子又长又弯,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它从洞里蹿出来之后并没有跑,而是停在了洞口外面,前爪按在地面上,扁平的脑袋低垂着,两颗小小的眼睛闪着暗黄色的光,露在外面的一截鼻尖微微翕动着,似乎在飞快地评估面前的情况。它看了一眼蹲在洞口不远处的郭春海,又看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猎狗,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砂纸摩擦一般的嘶叫声——那叫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特别的警告意味,尖锐而黏腻,听在耳朵里不怎么舒服。

    大黑没有等郭春海下命令。它的身子猛地往前一蹿,一口咬向狗獾的后颈。狗獾的速度比它更快,在大黑扑到之前它就缩了缩脖子,身体往侧面一滚,躲开了大黑的牙齿,然后反身用前爪在大黑的肩膀上挠了一下。大黑的肩头被挠出一道白印子,皮毛上留下几道细细的划痕,但没有出血。大黑站稳脚步之后再次扑了上去,这一回它调整了角度,从侧面咬住了狗獾的后背,牙齿嵌进灰褐色的皮毛里,整个身子往下压,试图把那头狗獾按在地上。狗獾被大黑压住之后拼命挣扎,四肢在地面上乱蹬着,带起一阵碎土和枯叶,嗓子里发出的嘶叫声变得更急更尖了,混着某种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威胁声,在午后的苞米地里来回撞击着。

    二黄和小花也冲上来了,但郭春海抬手做了一个拦阻的手势,它们停在了几步之外,蹲着没有动,只是嘴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压在喉咙底下的吠叫。郭春海蹲在原地看着大黑和那头狗獾在地上翻滚撕缠——大黑老了,速度不如从前了,但它的咬合力还在,牙齿咬进狗獾后背之后就没有松过口。狗獾几次想翻身把大黑甩开,但大黑的体重压在上面,四条腿撑着地面,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压制姿态。狗獾挣扎了一阵之后力气开始减弱,嘶叫声变得断断续续的,四肢划动的幅度也小了。大黑没有继续施力,只是保持着压制的姿态,把狗獾按在地上让它动弹不得,牙齿还咬着它的脊背但没有继续往深里陷,像是在等一个指令。

    郭春海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枣木棍子,站起来走到狗獾面前。那狗獾看到他靠近,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四肢挣扎着想要翻起来,但大黑稳稳地压着它,让它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短叫。郭春海蹲下来,用那根枣木棍子的钝头戳了戳狗獾的脊背,不重,但每一下都戳在它的肩胛骨之间的软肉上。长点记性,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那声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这片地是种给人吃的,不是给你糟蹋的。回去告诉你那窝崽子,换个地方掏,别再来祸害庄稼了。他又用棍子轻轻戳了两下,然后直起身来,对大黑说了一声:大黑松开了嘴,往后退了一步,但仍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前爪微微趴着,盯着地上那头缓过气来的狗獾。狗獾在地上翻了个身,抖了抖身上的碎土和草屑,看了看面前的郭春海和周围围着的几条猎狗,然后转过身来,灰褐色的身影晃了一下,钻进了洞口深处的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洞道一路往底下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郭安走上来蹲在洞口看了看,洞口的碎土上还留着那狗獾进出时蹭出来的新鲜印子,但洞里面已经安静了。他站起来,看向他爹:这狗獾窝不堵上?万一它们再来呢?郭春海把枣木棍收回去别在腰带上,伸手拍了拍大黑的肩头,大黑舔了舔刚才被狗獾挠过的地方,皮毛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不深,没有破皮。郭春海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伤口,确认没事才站起身来,看了洞口一眼,然后对郭安说:它知道怕了,以后不敢来了。你堵了洞,它没地方住就得换个地方打窝,换了地方照样拱别家的地。让它在这里待着,它长了记性,反而不来了。畜生也是有记性的。他把猎枪重新背上肩,迈步往苞米地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的黑暗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只有一股淡淡的腥臊气还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散发,混着苞米秆被太阳晒出来的甜香味,一起被风吹进了远处的老黑山的影子底下。郭小海站在苞米地的垄沟里,看着父亲和哥哥的背影在枯黄的苞米秆之间越走越远,大黑跟在郭春海脚边,步伐虽然比从前慢了,但脊背还是直的,尾巴还是翘着的,像一根被岁月磨细了却没有被风折断的灰色旗杆,在午后的秋阳里稳稳地走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掰了一半的苞米棒子,把它掰完了扔进麻袋里,然后扛起麻袋沿着垄沟追了上去,脚底的枯叶在他走过的地方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在秋日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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