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到，狍子屯的山货旺季就跟着来了。这一年的秋天跟往年不同，狍子屯老槐树底下的土路集市已经形成气候了，隔三差五就有外乡人骑着自行车或者赶着驴车过来收山货。赵桂兰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镇上那间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那间铺子原本是郭春海租来存山货的，赵桂兰进门之后把它收拾出来摆上了货架和柜台，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用墨汁写着“狍子屯山货铺”几个字。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靠墙的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的干蘑菇和野黄花菜，用麻绳捆好了一扎一扎的；中间的木桌上摊着几捆新采的药材和几串红辣椒；墙角堆着几袋榛子和松子，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墙上挂了几张硝好的狐狸皮和狍子皮，皮板朝外，毛面向里，保持干燥。
赵桂兰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蓝皮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往来账目——哪天收了谁家多少斤蘑菇、多少钱一斤，哪天卖给了谁几捆药材、收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左手边放着一把算盘，红木的框子，算珠磨得油亮亮的，算盘旁边摆着一杆小秤和一把剪刀。乌娜吉和郭小雪坐在柜台对面的矮凳上，正在把新收来的蘑菇分拣装袋。郭小雪现在能认秤了，还会写几个简单的数目字，有时候赵桂兰忙不过来她就在账本上帮她记数，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数目没有错过。
这天上午，屯子里的老孙头背了一篓子新采的榛子来卖。老孙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了，但腿脚还利索，一早就翻了两道山梁摘了半篓子野榛子。他把背篓放在柜台前面的地上，解开上面的麻袋片，露出底下褐色的、饱满的榛子，壳上还带着一层新鲜的绒毛。赵桂兰从柜台后面出来蹲下，抓了一把榛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捏开一颗看了看里面的果仁——白生生的，饱满结实，没有虫眼。她抬头问：“孙叔，你这榛子摘得不赖，想要啥价？”老孙头蹲在背篓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去年这个行情，毛榛子一毛五一斤，今年你看着给。”赵桂兰没有马上报价，又捏开了一颗看了看，把果仁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尝了尝味道，然后说：“今年榛子成色好，我给你一毛八。你这篓子我估摸着能有四十来斤，算你七块二。”老孙头眯着眼算了算，点了点头：“行，闺女你实在，我不跟你讲价。”赵桂兰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去，又帮老孙头把空背篓收拾好，等他走了才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隔壁屯子一个收药材的贩子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这人姓刘，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铜框眼镜，在附近几个屯子跑了好几年了，专收山参、黄芪、五味子这些药材。他把自行车支在铺子门口，拎着一杆带秤砣的大秤进来了，在柜台前面站定，先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几张皮子，然后问赵桂兰：“赵老板，这批黄芪我收了。”赵桂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捆扎好的黄芪放在柜台上。那捆黄芪是郭春海前几天从老林子边缘采回来的，根条粗直，颜色黄白，表面有细密的纵纹，折断了能看到断面上的菊花心纹理。赵桂兰说：“这一捆十五斤，每根都给你挑过，没有糟朽的。去年的行情是八毛一斤，今年雨水好，根条长得粗，收价你得涨一点。”刘贩子蹲下来拆开麻绳，抽出一根黄芪掰断了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气味，然后站起来说：“赵老板你是行家，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一块钱一斤，十五斤我全要了。”赵桂兰没有马上答应，又拿了一根黄芪剥开表皮看了底下的木芯颜色，才说：“一块一，不能再低了。这根条你去县里药材站转手，至少能卖到一块五。”刘贩子推了推眼镜，又蹲下翻了翻那捆黄芪的成色，最后站起身来：“行，一块一就一块一。十五斤，十六块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赵桂兰接了又数了一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把黄芪给刘贩子捆好放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刘贩子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赵老板，你要是再收了山参，记得给我留着，我给的价比县药材站高五分钱。”赵桂兰笑着说：“行，回头有好参我先给你看。”
中午歇晌的时候，赵桂兰趁着没人来买东西，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堆干蘑菇来，有榛蘑、松蘑、草蘑，分门别类地装在几只大布口袋里，口袋上用炭笔写了名字和日期。她把榛蘑那一袋提到柜台上，打开袋口抓了一把放在桌面上，挑出几朵品相最好的排列起来——伞盖完整，边缘厚实，颜色棕褐均匀，带着一层自然的光泽。她拿尺子量了量伞盖的直径，又在账本上记了几个数字，然后对乌娜吉说：“妈，这批榛蘑品相好，我明天想去县药材公司谈一谈，看看能不能直接跟他们签个收购协议，绕过中间贩子，价钱能多落点。”乌娜吉正在用布条捆蘑菇，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赵桂兰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捆了，捆完了才说：“你主意正，看着办就行。”
下午的时候来了两个外乡人，穿着布鞋，背着帆布包，一看就是远道来收山货的。他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问了狐狸皮的价格，又问了松子的行情，在墙上挂着的那几张皮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一张一张地拿下来翻看，最后挑了一张沙狐狸皮和一张狍子皮，把价格从赵桂兰报的一百一讲到了九十五，成交了。赵桂兰收钱的时候数了两遍，脸上的笑容没有少一分，但等那两个外乡人走了之后，她坐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算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两个外乡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转身回屋坐下来，翻开账本在那一页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沙狐皮，售价九十五元，比刘贩子报价高十块。明年皮子自己晒自己卖。”她写完把账本合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还是热的，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白气。
傍晚的时候郭小海放学从镇上回来，背着书包进了铺子。他看到赵桂兰正坐柜台后面算账，就凑过去看了看她面前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数字一行接一行，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他蹲在柜台旁边问：“嫂子，今天收了多少货？”赵桂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今天收了六十多斤榛子、三捆黄芪、一袋松子，卖了四张皮子，账面上今天进了小一百。”郭小海算了算，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今年秋天山货能卖多少钱？”赵桂兰没有说话，拿起面前那本账本翻了翻前面的页面，指着总数那一栏给他看。郭小海数了数上面的数字，倒吸了一口气——那数字比去年狍子屯全屯子卖山货的总和还多了一倍不止。赵桂兰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土路上暮色中的杨树影子：“今年狍子屯的山货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等冬天皮子再多收一些，还能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从她眼里那道细细的光能看出来，她对这件事的认真程度比她说话的语气重得多。
郭小海蹲在柜台旁边，看着赵桂兰把账本锁进抽屉里，又把算盘擦干净放回原位，然后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一归整好，外面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铺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灯光把整间铺子照得透亮。墙上那些晒好的皮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货架上的干蘑菇和药材散发着干燥而清苦的草木气息，门口的木牌在晚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墨写的“狍子屯山货铺”几个字在暮色中不甚清楚，但木牌立在那里，像一株在土里扎了根的树，不粗壮，但稳当。郭小海站起来帮赵桂兰把门口的摊子收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并排收拾着东西，外面巷子口传来几声归栏的牛羊叫和远处人家升起的炊烟的味道，这个秋天的收成，正在一点一点地落到狍子屯的每一户人家里去，也落进了他们身后的那间亮着灯的小铺子里，落进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落进算盘珠子上那层油亮亮的包浆里。
赵桂兰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蓝皮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往来账目——哪天收了谁家多少斤蘑菇、多少钱一斤，哪天卖给了谁几捆药材、收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左手边放着一把算盘，红木的框子，算珠磨得油亮亮的，算盘旁边摆着一杆小秤和一把剪刀。乌娜吉和郭小雪坐在柜台对面的矮凳上，正在把新收来的蘑菇分拣装袋。郭小雪现在能认秤了，还会写几个简单的数目字，有时候赵桂兰忙不过来她就在账本上帮她记数，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数目没有错过。
这天上午，屯子里的老孙头背了一篓子新采的榛子来卖。老孙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了，但腿脚还利索，一早就翻了两道山梁摘了半篓子野榛子。他把背篓放在柜台前面的地上，解开上面的麻袋片，露出底下褐色的、饱满的榛子，壳上还带着一层新鲜的绒毛。赵桂兰从柜台后面出来蹲下，抓了一把榛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捏开一颗看了看里面的果仁——白生生的，饱满结实，没有虫眼。她抬头问：“孙叔，你这榛子摘得不赖，想要啥价？”老孙头蹲在背篓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去年这个行情，毛榛子一毛五一斤，今年你看着给。”赵桂兰没有马上报价，又捏开了一颗看了看，把果仁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尝了尝味道，然后说：“今年榛子成色好，我给你一毛八。你这篓子我估摸着能有四十来斤，算你七块二。”老孙头眯着眼算了算，点了点头：“行，闺女你实在，我不跟你讲价。”赵桂兰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去，又帮老孙头把空背篓收拾好，等他走了才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隔壁屯子一个收药材的贩子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这人姓刘，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铜框眼镜，在附近几个屯子跑了好几年了，专收山参、黄芪、五味子这些药材。他把自行车支在铺子门口，拎着一杆带秤砣的大秤进来了，在柜台前面站定，先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几张皮子，然后问赵桂兰：“赵老板，这批黄芪我收了。”赵桂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捆扎好的黄芪放在柜台上。那捆黄芪是郭春海前几天从老林子边缘采回来的，根条粗直，颜色黄白，表面有细密的纵纹，折断了能看到断面上的菊花心纹理。赵桂兰说：“这一捆十五斤，每根都给你挑过，没有糟朽的。去年的行情是八毛一斤，今年雨水好，根条长得粗，收价你得涨一点。”刘贩子蹲下来拆开麻绳，抽出一根黄芪掰断了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气味，然后站起来说：“赵老板你是行家，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一块钱一斤，十五斤我全要了。”赵桂兰没有马上答应，又拿了一根黄芪剥开表皮看了底下的木芯颜色，才说：“一块一，不能再低了。这根条你去县里药材站转手，至少能卖到一块五。”刘贩子推了推眼镜，又蹲下翻了翻那捆黄芪的成色，最后站起身来：“行，一块一就一块一。十五斤，十六块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赵桂兰接了又数了一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把黄芪给刘贩子捆好放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刘贩子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赵老板，你要是再收了山参，记得给我留着，我给的价比县药材站高五分钱。”赵桂兰笑着说：“行，回头有好参我先给你看。”
中午歇晌的时候，赵桂兰趁着没人来买东西，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堆干蘑菇来，有榛蘑、松蘑、草蘑，分门别类地装在几只大布口袋里，口袋上用炭笔写了名字和日期。她把榛蘑那一袋提到柜台上，打开袋口抓了一把放在桌面上，挑出几朵品相最好的排列起来——伞盖完整，边缘厚实，颜色棕褐均匀，带着一层自然的光泽。她拿尺子量了量伞盖的直径，又在账本上记了几个数字，然后对乌娜吉说：“妈，这批榛蘑品相好，我明天想去县药材公司谈一谈，看看能不能直接跟他们签个收购协议，绕过中间贩子，价钱能多落点。”乌娜吉正在用布条捆蘑菇，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赵桂兰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捆了，捆完了才说：“你主意正，看着办就行。”
下午的时候来了两个外乡人，穿着布鞋，背着帆布包，一看就是远道来收山货的。他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问了狐狸皮的价格，又问了松子的行情，在墙上挂着的那几张皮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一张一张地拿下来翻看，最后挑了一张沙狐狸皮和一张狍子皮，把价格从赵桂兰报的一百一讲到了九十五，成交了。赵桂兰收钱的时候数了两遍，脸上的笑容没有少一分，但等那两个外乡人走了之后，她坐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算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两个外乡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转身回屋坐下来，翻开账本在那一页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沙狐皮，售价九十五元，比刘贩子报价高十块。明年皮子自己晒自己卖。”她写完把账本合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还是热的，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白气。
傍晚的时候郭小海放学从镇上回来，背着书包进了铺子。他看到赵桂兰正坐柜台后面算账，就凑过去看了看她面前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数字一行接一行，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他蹲在柜台旁边问：“嫂子，今天收了多少货？”赵桂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今天收了六十多斤榛子、三捆黄芪、一袋松子，卖了四张皮子，账面上今天进了小一百。”郭小海算了算，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今年秋天山货能卖多少钱？”赵桂兰没有说话，拿起面前那本账本翻了翻前面的页面，指着总数那一栏给他看。郭小海数了数上面的数字，倒吸了一口气——那数字比去年狍子屯全屯子卖山货的总和还多了一倍不止。赵桂兰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土路上暮色中的杨树影子：“今年狍子屯的山货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等冬天皮子再多收一些，还能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从她眼里那道细细的光能看出来，她对这件事的认真程度比她说话的语气重得多。
郭小海蹲在柜台旁边，看着赵桂兰把账本锁进抽屉里，又把算盘擦干净放回原位，然后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一归整好，外面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铺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灯光把整间铺子照得透亮。墙上那些晒好的皮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货架上的干蘑菇和药材散发着干燥而清苦的草木气息，门口的木牌在晚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墨写的“狍子屯山货铺”几个字在暮色中不甚清楚，但木牌立在那里，像一株在土里扎了根的树，不粗壮，但稳当。郭小海站起来帮赵桂兰把门口的摊子收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并排收拾着东西，外面巷子口传来几声归栏的牛羊叫和远处人家升起的炊烟的味道，这个秋天的收成，正在一点一点地落到狍子屯的每一户人家里去，也落进了他们身后的那间亮着灯的小铺子里，落进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落进算盘珠子上那层油亮亮的包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