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年味还没散尽,但春天已经悄悄来了。早晨起来,推开窗户,风不像冬天那样像刀子了,虽然还凉飕飕的,但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柔柔的,像是换了个人。院子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在墙根下砸出一个个小坑。阴坡上的雪还白着,但阳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远处的老黑山,山顶还白着,山腰已经黑了,远远看去,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郭春海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穿上那身旧帆布衣服,脚上蹬着黄胶鞋,从墙上取下猎枪,用布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子弹袋。他把孙把头给的那杆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摸了摸枪管,枪管磨得发亮,枪托上的防滑纹早就磨平了,但枪还好好的,跟新的一样。他把枪背在肩上,又从墙上取下孙把头给的那张地图,揣进怀里。

    乌娜吉也起来了,在灶间生火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她下了两把挂面,卧了四个荷包蛋,切了一盘咸菜,又热了几个豆包。

    “春海,吃了饭再走。”她在灶间喊。

    郭春海走进灶间,坐在灶台边,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吃着。乌娜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得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春海,开春了,山里的雪还没化完,路不好走,小心点。”她终于开口了。

    “没事,雪不深了,能走。”

    郭安从里屋跑出来,棉袄扣子还没扣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端起碗就吃,吃得比父亲还快。

    “爸,我也去。”

    郭春海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不用问,这孩子肯定会跟来的。从小到大,只要自己进山,他就跟着,风里来雪里去,从没落下过一次。

    郭小雪也起来了,站在灶间门口,看着父亲和哥哥。她已经十二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花棉袄,脚上蹬着新棉鞋,是过年的时候乌娜吉给她做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像是不舍,又像是期待。

    “雪儿,你在家看着小海,别让他到处乱跑。”郭春海说。

    “知道了,爸。”郭小雪点点头。

    郭小海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被子蹬到了脚底下。他今年三岁了,虎头虎脑的,比小时候更调皮了,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赶狗,一刻都不闲着。乌娜吉说,这孩子比他哥小时候还难管。郭安说,比我调皮?我小时候可乖了。乌娜吉笑了,你乖?你五岁那年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掉进了河里,忘了?郭安脸红了,不说话了。

    吃完饭,郭春海背上帆布包,扛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出了门。郭安背着一个小背篓,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也出了门。乌娜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叮嘱道:“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郭春海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郭小海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雪地里,朝他们喊:“爸——哥——早点回来——”郭春海回头挥了挥手,郭安也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快进屋,别冻着!”

    郭小雪把郭小海拉回屋里,给他穿上鞋,又给他穿上棉袄。郭小海不乐意,扭来扭去的,嘴里喊着“我要去,我要去”。郭小雪说:“你去啥?你太小了,等大了再去。”郭小海不听,还要往外跑。郭小雪拉住他,说:“别闹了,妈给你蒸鸡蛋羹呢。”郭小海一听鸡蛋羹,不闹了,乖乖地坐到炕上等着。

    乌娜吉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东边的天上露出一抹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阳光从山梁上洒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她转过身,进了屋。

    山路上还有雪,但已经不深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像冬天那样滑了。郭春海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郭安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那样冷得刺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混着松脂的清香和残雪的冷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爸,这雪快化完了。”郭安说。

    “快了。再过半个月,就全化了。”

    “那熊该出洞了?”

    “快了。熊一般在三月中旬出洞,到时候得来看看。”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山。林子里的雪还有半尺多深,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白了,灰蒙蒙的,脏兮兮的,有的地方被动物踩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的枯草和落叶。树梢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啄木鸟在“笃笃笃”地敲树干,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像在敲鼓。

    郭春海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郭安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在地上找。

    “爸,找啥呢?”

    “找脚印。看看春天来了,动物们出来没有。”

    走了一会儿,郭春海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你看,狍子的脚印,新鲜的,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郭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一串狍子的脚印,小小的,圆圆的,像梅花,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风吹圆。

    “还有这个,野猪的脚印,一大群,从北边过来的,往南边去了。”郭春海又指着另一串脚印说。

    郭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地上果然有一大片野猪的脚印,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踩得地上全是坑。

    “还有这个,松鸡的脚印,在找松子吃。”郭春海又指着另一串脚印。

    郭安看了一路,认了一路。他跟着父亲学了这么多年,脚印已经认得很熟了,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动物,是公是母,是大是小,是昨晚还是今早留下的。

    “爸,您看我说得对不对。”郭安指着地上的脚印,一个一个地说,“这是狍子,公的,不小。这是野猪,一群,有公有母有小的。这是松鸡,两只,一公一母。”

    郭春海看了看,点了点头:“行,眼力见已经不错了。”

    郭安笑了。

    走到一处山坡上,郭春海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峦,久久没有说话。郭安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远处。

    “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春天都要进山吗?”郭春海问。

    郭安想了想,说:“为了看动物们的情况。”

    郭春海摇了摇头:“不光是为了那个。是为了看看这山,看看它有没有变化。你孙爷爷说过,山也是有生命的,它会老,会病,会死。你每年春天来看看它,它就认你,就让你在这山上待着。”

    郭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峦。

    “你孙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春天都进山,从不间断。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走不动了,还让孙大娘扶着他,到山脚下站一站,看看山,跟山说说话。”郭春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山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不理它,它也不理你。”

    郭安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传承。

    “爸,以后每年春天,我都跟您进山。”

    郭春海看着他,笑了:“行。”

    父子俩在山里转了一上午,看了狍子的脚印、野猪的脚印、松鸡的脚印、兔子的脚印、狐狸的脚印、紫貂的脚印,还看到了几头刚出洞的熊的踪迹,脚印很大,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说明它们还不精神。郭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熊的脚印,又看了看熊的粪便,说:“爸,这头熊刚出洞,吃了松塔和蚂蚁,还没缓过来呢。”郭春海点了点头:“行,观察力不错。”

    郭安在本子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中午,父子俩坐在山坡上,吃着干粮,喝着水。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那样冷得刺骨。郭安脱了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衣,还觉得热。

    “爸,您说这山里的动物,它们知道春天来了吗?”郭安问。

    “知道。它们比人还灵呢。熊知道什么时候出洞,鸟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松鼠知道什么时候从洞里出来。它们什么都知道。”

    郭安点点头,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下午,父子俩开始往回走。郭安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郭春海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很欣慰。这孩子,跟在自己身后走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他想起郭安第一次进山,走不动了,自己背着他走了一路,他在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自己一肩膀。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自己背了,他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像当年自己跟在孙把头后面一样。

    “安儿,你慢点,等等我。”

    郭安停下来,回过头,笑了:“爸,您走不动了?”

    “不是走不动,是让你等等我。”

    郭安笑了,放慢了脚步,等着父亲。

    到了家,天还没黑。乌娜吉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笑了:“回来了?饭好了。”

    郭小雪从屋里跑出来,拉着郭安的手:“哥,今天看到啥了?”

    郭安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讲给她听,郭小雪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大大的。郭小海也从屋里跑出来,拉着郭安的衣角,仰着头问:“哥,啥是熊?”

    “熊就是大黑瞎子,比咱家猪还大。”

    “我要看,我要看。”

    “等你会走路了,哥带你看。”

    “我会走路了!”郭小海说着,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证明自己会走路。

    郭安笑了,摸摸他的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乌娜吉炖了一锅酸菜炖排骨,炒了一盘蘑菇,拌了一盘黄瓜,蒸了一锅大米饭。郭春海喝了一碗汤,吃了两碗饭,觉得浑身有劲儿。

    “春海,明天还进山吗?”乌娜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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