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从刘满仓家回来,郭安就惦记上了那个老头。他惦记的不是别的,是老人嘴里那些故事——猎熊、猎虎、猎野猪,那些他只在书本上听过的东西,在老人的嘴里活生生的,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他跟自己说,一定要再去一趟,好好听听。

    郭安磨了郭春海好几天,说想再去看看刘大爷,听听他讲以前的事。郭春海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再去,但看儿子实在想去,就点了点头。他让乌娜吉烙了几张油饼,又装了一瓶子咸菜,算是带去的一点心意。郭小海听说又要去刘爷爷家,也吵着要去,郭春海说“行,带你去,但你不能乱翻人家的东西”。郭小海使劲点头。

    第二天一早,父子三人就出了门。郭小海走在最前面,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像只小麻雀。郭安跟在后面,郭春海走在最后面,一家人沿着山路翻过了那道山梁。山路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黑土,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郭小海的棉鞋沾了泥,他不高兴,蹲下来用手扒拉,扒了半天也没扒干净。

    到了刘满仓家,老人正在院子里喂鸡。他端着一只破搪瓷盆,里面装着半盆苞米碴子,一边撒一边“咕咕咕”地叫。鸡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围着他转,低着头在地上啄食。黄狗趴在门口,看到郭春海一家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刘大爷,我们又来了。”郭春海站在栅栏外说。

    刘满仓抬起头,放下搪瓷盆,拍了拍手上的苞米碴子:“进来进来,正好今天没事。”他推开栅栏门,让郭春海一家进来。看到郭小海,他笑了:“哟,这小家伙也来了?”郭小海有点怕生,躲在郭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他。

    “叫刘爷爷。”郭春海说。

    “刘爷爷好。”郭小海的声音像蚊子叫。

    刘满仓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进屋坐,外面冷。”

    进了屋,刘满仓的老伴倒了茶,端了瓜子。郭春海把油饼和咸菜放在炕桌上,说“家里烙的,您尝尝”。刘满仓也不客气,拿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香,你媳妇手艺好。”

    郭小海坐在炕沿上,晃着腿,眼睛到处看。他看着墙上的熊皮,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那张熊皮太大了,从头到尾足有两米多,挂在北墙上,像一头活熊趴在那里。他拉了拉郭安的袖子,小声说:“哥,那个是啥?”郭安说:“熊皮。刘爷爷打的。”郭小海的眼睛更大了。

    刘满仓注意到了郭小海的眼神,笑了:“想看?我拿下来给你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熊皮摘下来,铺在炕上。郭小海伸手摸了摸,毛又厚又硬,黑褐色的,油亮亮的。

    “这是啥熊?”郭小海问。

    “黑瞎子。”刘满仓说,“四百多斤,那是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打的。”

    郭小海摸着熊皮,又问:“咋打的?”

    刘满仓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旱烟,慢慢地抽了一口,像是陷入了回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旱烟燃烧的“咝咝”声和郭小海摸熊皮的沙沙声。

    “那是一九五几年的事,”刘满仓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会儿我才三十出头,正是有力气的时候。秋天,我一个人进山打猎,走到老黑山北坡,远远看到一只黑瞎子正在吃橡子。它坐在一棵大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两只前爪捧着橡子往嘴里塞,吃得正欢。”

    郭小海不摸熊皮了,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

    “我当时离它有一百多步远。”刘满仓用手比划着,“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端着枪,不敢动。黑瞎子这东西,看着笨,其实精得很,一有动静它就跑了。我就那么趴着,趴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它一直没走,我也一直没动。”

    “后来呢?”郭小海忍不住问。

    “后来它吃饱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过身要走。我看准了机会,瞄准它的胸口,开了一枪。”刘满仓用手比划着,“一枪打中了,它惨叫一声,跑了几步,就倒了。”

    “你不怕它反扑?”郭安问。

    “怕。”刘满仓说,“但越怕越不能慌。你一慌,枪就打不准。枪打不准,倒下的就是你。”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是我打过的最大的黑瞎子,四百多斤。皮硝好了,一直挂到现在。”

    郭小海又摸了摸熊皮,像是在摸一头真正的熊。

    刘满仓又把旱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说:“还有一次,我碰到了老虎。”

    郭小海的手停在了熊皮上。

    “那还是解放前的事,老黑山里的老虎还多。我一个人进山,走到一处山崖底下,听见前面有动静。抬头一看,一只大老虎蹲在石头上,离我也就是二三十步远。”刘满仓用手比划着那只老虎的大小,“真大,从头到尾少说也有两米,毛色黄中带黑,条纹清清楚楚的,眼睛像两盏绿灯,盯着我一动不动。”

    郭安的呼吸都变轻了。

    “我当时腿就软了,想跑,但跑不了。我知道,跑不过老虎,一跑它准扑上来。我只能站着,端着枪,跟它对峙。我端着枪,枪口对着它的脑袋,它蹲在石头上,眼睛盯着我。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眨眼。”刘满仓吸了一口烟,“我的胳膊都麻了,眼睛也花了,但不敢放下来,不敢闭上。一放下来,一闭上,它就扑上来了。”

    “后来呢?”郭安的声音很小。

    “天快亮的时候,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了。它慢悠悠地走进树林里,不见了。”刘满仓把烟头掐灭,在炕沿上磕了磕,“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棉袄湿透了,汗湿透的。”

    郭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他自己也经历了一场惊险。

    “后来我把那棵树砍了,做了个板凳。”刘满仓说,“那个板凳我坐了一辈子,每天都要坐一坐。提醒自己别贪。那天我进山,本来是想多打点猎物,多卖点钱。贪了,差点把命搭上。”

    郭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郭小海不摸熊皮了,他看着刘满仓,问:“刘爷爷,你怕不怕?”刘满仓看了看他,笑了:“怕。但怕也得站着,不能跑。你跑了,老虎以为你是猎物,追得更快。你站着,它反而会犹豫。”

    郭小海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刘满仓又讲了不少事——用烟熏法猎野猪,十几头野猪从洞里冲出来,他一个人一枪一个;追狍子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处溪边把它堵住了;猎紫貂的时候被紫貂咬了一口,手指头差点没了。郭安拿出本子,一条一条地记,字写得密密麻麻的。郭小海坐在炕沿上,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的。

    “打猎这行,说穿了就两个字——耐心。”刘满仓最后说,“你得等,等动物自己出来,等时机成熟,等一切条件都合适了再动手。急了不行,慌了不行,贪了也不行。”

    郭安把“耐心”两个字写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圈起来。

    中午,刘满仓的老伴留他们吃饭。她做了一锅酸菜炖粉条,炖了一盘野兔肉,又炒了一盘鸡蛋。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边吃边聊。郭小海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郭春海说该回去了。刘满仓送到门口,拍了拍郭安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学,你比你爹有出息。”郭安脸红了。郭小海拉着刘满仓的手说:“刘爷爷,我下次还来听你讲故事。”刘满仓笑了:“来,爷爷给你讲更多的。”

    回家的路上,郭安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刘满仓讲的那些故事。他想着那头四百多斤的黑瞎子,想着那只跟自己对视了一夜的老虎,想着那些猎野猪、追狍子、猎紫貂的日子。他觉得那些日子虽然过去了,但还没消失。它们活在刘满仓的嘴里,活在那张熊皮上,活在那根旱烟袋里。

    “爸,”郭安说,“刘爷爷真厉害。”

    “厉害。”郭春海说,“他打了一辈子猎,什么风浪没见过。”

    “我也要像他一样。”

    “行。慢慢学。”

    郭小海走不动了,郭春海背着他。他趴在爸爸背上,看着远处的老黑山,眼睛半睁半闭的。他在想刘满仓讲的那些故事,想那只大老虎,想那头黑瞎子。他觉得刘爷爷真了不起,比电影里的那些英雄还了不起。他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打老虎、打黑瞎子,我也要像刘爷爷一样,挂一墙的皮子。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郭春海一肩膀。郭春海也不在意,把他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到家了。郭春海把郭小海放在炕上,盖好被子。郭安把笔记本拿出来,把今天刘满仓讲的故事又看了一遍,又补了一些细节——那只老虎的条纹、那头黑瞎子的大小、猎野猪的烟熏法。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他想,这些东西,他也要记一辈子。

    晚饭的时候,郭安把今天听到的故事又讲给乌娜吉和郭小雪听。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比手画脚,把刘满仓跟老虎对峙的那段讲得特别细。郭小雪听得脸都白了,筷子都忘了动。乌娜吉也听得入神,锅里的菜差点糊了。

    “爸,我也想见刘爷爷。”郭小雪说。

    “行,下次带你去。”郭春海说。

    晚上,郭春海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想着刘满仓讲的第一个故事——“那棵树我砍了做了个板凳,坐了一辈子,提醒自己别贪。”他又想起孙把头临终前说的——“小的不打,母的不打,怀崽的不打。”两个老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不贪。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转身进屋。屋里暖融融的,乌娜吉在纳鞋底,郭安在翻账本,郭小雪在画画,郭小海在炕上打着呼噜。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平常得很。但郭春海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刘满仓的故事,已经住进了这个家,住进了郭安的心里,也住进了郭小海的梦里。那些故事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像山里的规矩一样,永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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